三天後清晨,京市火車站。
一列綠皮火車停在站台邊。
賣大碗茶的、挎著柳條筐賣燒餅的、扛著編織袋趕車的,全擠在這一畝三分地里。
有人胳膊底下夾著紅星收音機,有人網兜里裝著搪瓷茶缸和鋁飯盒,還有人背著洗得發白的軍挎包,嘴裡火熱地念叨著花城那邊的倒貨行情。
「電子表現在一塊能倒多少?」
「牛仔褲更俏,南邊拿貨,北邊一轉手能翻一倍!」
「喇叭褲也行啊,現在城裡小青年就認這個。」
這些躁動的隻言片語順著人流飄過來,落進林晚星耳朵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襯衫,深色長褲扎得利落,牛皮公文包斜挎在身前。
包最裡層,壓著京市商務口和外匯局聯合蓋章的紅頭協調函。
秦朗背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包,站在她左側,軍人出身的板正身姿將四周亂擠的人群隔開。
何佩琳懷裡緊緊抱著資料袋,裡頭全是外文設備資料和培訓名單草稿。
李邵衡鼻樑上架著副時髦的蛤蟆鏡,雙手插兜,在滿是灰藍布衣的人堆里尤為惹眼。
顧景川從人群後頭大步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隻小鐵皮藥盒,外頭還用細棉布條牢牢捆了一圈。
「拿著。」
林晚星接過來,墜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顧景川順手把盒蓋挑開一道縫給她看。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滴水、紅藥水、仁丹、紗布,還有幾包他親手分裝好的防暑退熱藥。
每包牛皮紙角都疊得稜角分明,上頭用鋼筆端正地寫了用量。
他低下頭,沉穩的嗓音壓過了站台的嘈雜:
「藥盒底下的夾層里有兩張紙。花城有我兩個過命的老戰友,一個在鐵路系統,一個在醫院。
遇到辦不通的麻煩,別自己硬扛,去找他們。」
林晚星手指碰著微涼的鐵盒邊緣,心口卻熨帖得發熱。
她仰起頭:「你把這都安排好了?」
「能安排的先安排。」
顧景川看著她,深邃的眸底斂著牽掛,
「霍家不會只在公文上卡你,人到了南邊,吃住行全得留個心眼。」
林晚星點點頭:「放心,我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去。」
顧景川還想再交代兩句,劉桂香已經抱著滿滿快步走了過來。
滿滿掙扎著探出身子,奶聲奶氣地喊:「媽媽不走!」
圓圓在旁邊急得直跺小短腿:「媽媽抱抱!我還沒親媽媽呢!」
團團穩重地站在顧景川腿邊,小臉板得緊緊的。
劉桂香眼眶早紅了,開口嗓門還拔得老高。
「火車要開了,快些上,別耽誤大正事。」
話雖這麼講,她還是趕緊從粗布包里掏出兩個油紙包,硬塞進林晚星手裡,
「路上吃,媽早起烙的雞蛋餅!」
林晚星彎下腰,在滿滿軟乎乎的小臉蛋上用力「吧唧」了一口,圓圓急了。
「我也親!媽媽等我!」他撅著沾了點餅乾屑的小嘴湊上來,
親完還不忘拿小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媽媽快些回來,圓圓在家保准聽話!」
顧景川伸手揉了揉二兒子的腦袋,這時,團團往前邁了兩步。
「媽媽,我和安安哥哥學了一首詩,背給你聽。」
林晚星柔和了眉眼,看向大兒子。
團團年紀小,字咬得還不算字正腔圓,卻背得板正又認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背到最後一句,他停頓了下,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林晚星喉嚨猛地一緊。
她原本告誡自己出門不能哭,可團團這副懂事的小模樣,偏偏精準戳中了她心裡最軟的一塊肉。
她蹲下身把團團抱進懷裡,眼眶微熱地親了親他的額頭:「咱們團團真長大了。」
團團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學著大人的口吻安撫:
「媽媽去忙外頭的事,團團看家。」
「嗚——」刺耳的汽笛聲響起,列車員開始扯著嗓子催人上車。
林晚星站直身子,把孩子交到顧景川懷裡,拎緊了公文包。
劉桂香跟著走了兩步:「到了地方趕緊拍個電報或者搖個電話,聽見沒?別讓家裡乾等!」
「聽見了媽!」
顧景川一手抱著滿滿,一手將團團護在身前,隔著人群沖她重重點頭:「去吧。」
林晚星一咬牙轉身上了車。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時,隔著玻璃,她還看見滿滿在奮力揮著小手。
「媽媽贏!」
圓圓扯著嗓子喊:「媽媽帶好吃的洋玩意兒回來!」
團團沒喊,只把小手舉得高高的。
火車「哐當哐當」地慢慢啟動了。
站台和親人的身影迅速往後退,人聲也被徹底甩在窗外。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手心緊緊按在公文包上。
離愁還沒完全散去,但列車一駛出京市地界,她腦子裡的弦立刻崩到了最緊處。
這一趟不是下江南遊山玩水,那是虎口拔牙,霍靖南正張開著血盆大口在花城等著她!
車廂里人擠人,過道上連個插腳的空都沒有,混雜著旱菸味、汗酸味和不知哪兒飄來的橘子皮味。
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婦女坐在小馬紮上,旁邊的男人死死護著兩個大編織袋,
袋口隱約透出幾條碎花裙子的邊。
對面,一個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正捧著搪瓷缸,跟同座低聲聊著收音機行情。
「花城那邊貨多是多,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那可不,高第街那一片更熱鬧,外頭偷摸進來的貨,車一拉,轉手就沒了影。」
「去拿貨可別瞎碰,有些貨站都有本地地頭蛇罩著,沒熟人領路進去,出來時褲腰帶都能給你扒乾淨咯。」
林晚星不動聲色地聽著,瞅準時機遞過去一把瓜子,笑著插了一句:
「大哥,現在花城的布料是啥行情?」
那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兩眼,見她穿得乾淨利索,
旁邊還有兩個帶保鏢氣質的年輕男人,不像是尋常瞎闖的倒爺,便壓低了嗓門賣弄。
「布料得分地方。高第街那邊花樣最多,去批發的全是外地人,得靠搶。
港口邊也有猛貨,但水太深。至於貨運站嘛,能通路子弄出來就便宜,沒路子連大門都進不去。」
「那冷庫周邊呢?」林晚星拋出重點。
男人愣了一下,擺擺手:「冷庫?那是大單位、國營廠玩的東西!
裡頭全是魚蝦肉蛋和外貿凍貨,進出全得看公家章子,咱們小老百姓哪夠得著?大妹子,你們這是去辦廠?」
林晚星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隨便看看。」
李邵衡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把鼻樑上的蛤蟆鏡往下一壓,帶著點港普腔調打趣:
「晚晚,你這一路套話,花城那幫人要是跟咱們一節車廂,祖宗八代的老底都得被你掏乾淨。」
林晚星翻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把剛才打聽到的幾個地名和勢力範圍唰唰記下,頭也不抬:
「民間的風向標,往往跑得比公家文件快。」
秦朗坐在靠過道的位置,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行李架下方,實則渾身肌肉緊繃,
防著任何想渾水摸魚的三隻手, 何佩琳則借著車廂漏進來的光,抱著外文資料一句一句地死磕翻譯。
中午過後,車廂里更加悶熱,走道里開始騷動。
一個操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小伙子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
他懷裡死死抱著個大帆布麻袋,身後還緊緊跟著個十七八歲的村姑打扮的姑娘,懷裡死死護著半袋乾糧。
他們想往行李架上塞麻袋,可那袋子死沉死沉,
沒舉穩,大半個麻袋順著架子邊差點砸下來。
秦朗眼疾手快,粗壯的胳膊往上一托,穩穩接住:「小心點。」
小伙子嚇出一頭冷汗,忙不迭賠笑:「謝謝大哥!太謝謝了!」
麻袋口不小心散開,露出裡頭一摞摞打著粗結的灰布勞保手套。
剛才倒騰收音機的那個中年男人瞅了一眼,立刻嗤笑出聲:
「喲,大兄弟,你大老遠扛這土得掉渣的線手套去花城賣?
南邊人現在眼睛都長在天上,只認洋貨,誰稀罕買你這破玩意兒?」
小伙子臉色漲紅,把袋口拼命往裡扎:
「我這手套是用機器線織的,厚實耐磨!總有干苦力的需要!」
「結實有啥用?人家南邊人講究的是派頭!」倒爺不屑地撇嘴。
正當小伙子難堪地低下頭時,林晚星卻盯著那半露出來的灰布手套,眼睛驟然亮了亮。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攔住了小伙子要扎袋口的動作:「同志,你這手套,能給我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