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還沒來得及下車,後排那男人已經推門鑽了出去。
他個頭不高,花襯衫領口大敞著,脖子上明晃晃地掛了條粗金鍊子。
走路時肩膀微斜,帶著一股子街溜子的痞氣,身後兩個馬仔立馬跟上。
「找個電話亭。」
他丟下三個字,腳步邁得飛快。
火車站廣場另一頭,林晚星手裡的鋼筆遞在小科員面前。
小科員背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背脊上。
他來之前原本以為,京市來的不過是幾個學生娃。隨便嚇唬兩句,塞進招待所,關上門喝茶等通知,上面交代的事情就算落實了。
可誰能想到,這女同志壓根不按常理出牌!
不進招待所,不聽安排,直接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廣場,把紅頭文件亮了出來。
這會兒,四周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扛著紅白藍膠袋的倒爺不走了,賣冰水的小販停了吆喝,連拉板車的苦力大爺都放下了車把式,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人群里響起了小聲嘀咕。
「霍!花城商務口這麼大派頭啊?京市的大紅印都不接?」
「創匯項目都敢拖,這膽子夠肥的!」
「這女同志厲害啊,句句往領導的帽子上壓,是個硬茬!」
小科員臉上掛不住,只能硬著頭皮擠出官腔:
「林同志,你不要上綱上線嘛。我們只是按地方接待的章程辦事。領導忙,先安頓客人,這是基本流程……」
林晚星也不慣著他,「啪」地一聲拔開鋼筆帽,翻開便簽本墊在牛皮包上,低頭「唰唰唰」連寫了幾行字。
小科員心裡直打鼓,眼珠子亂轉,想看她寫什麼。
林晚星寫完,把便簽一轉,直接懟到他眼皮子底下。
「我替你整理一下。」
「花城商務口認為,京市重點創匯項目不急,可以無期限等待。
要求外賓項目組先按地方接待章程安排休息,對接時間無限期延後。」
她停頓了一下,鋼筆尖重重地點在最後一行,「同志,你確認我這樣記錄?確認的話,簽個名。」
小科員的臉瞬間沒了血色。這話要是簽了字,他別說轉正了,明天就得捲鋪蓋滾回老家去!
「不不不!林同志,你這話可不能這麼寫!」他雙手像撥浪鼓似的亂擺。
「哪裡不對?」
「我……我也就是個跑腿傳話的,我代表不了單位意見啊!」
林晚星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她一把將便簽撕下來,冷著臉夾進包里。
「既然你代表不了單位,那請你現在立刻去通知能拍板的人。半小時內,我要在火車站看到商務口的負責人。」
小科員嘴唇哆嗦了兩下,在想如何應對,
林晚星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半小時後沒人來,我按無人接洽處理。
加急電報我會同時發往京市商務口、外匯局,並同步抄送花城市局一把手!」
周圍又是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乖乖,連加急電報都要發了!」
「這事兒要捅破天嘍,底下辦事員糊弄錯人啦。」
小科員急得額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滾,都快哭出來了:「林同志,別搞得這麼僵嘛,咱們有事好商量……」
秦朗往前一跨,身上那股子退伍兵殺氣,愣是逼得小科員往後倒退了兩大步。
何佩琳緊緊抱著縫好的資料袋,下藥、偷資料、接站踢皮球……一件接著一件,她這會兒才徹底看清,花城這趟根本不是出差,而是闖進了一張早就織好的吃人網裡!
李邵衡摘下蛤蟆鏡,拿在手裡玩味地轉了半圈,操著一口港普嘲諷:
「靚仔,別磨蹭啦。前面路口就有士多店能打電話。你再不去喊救兵,等下圍觀群眾都要幫你倒計時啦。」
小科員被噎得啞口無言,咬咬牙,擦了把汗,轉身就朝不遠處的公用電話跑去。
而另一邊,那個戴粗金鍊子的阿雄,已經鑽進了一家小賣部。
他摸出個五毛硬幣「啪」地拍在玻璃櫃檯上,抓起老式撥盤電話飛快地撥號。
電話一通,他壓著火氣就喊:「喂!找黃副科長!十萬火急!」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阿雄急得罵了句當地髒話。
「還問我是誰?我是阿雄!火車站出變故了!京市來的那個大陸妹林晚星,一下車就亮出紅頭文件,當眾逼你們的人簽字畫押。再不來人,她要往京市拍加急電報了!」
電話那頭似乎還想推諉,阿雄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別跟我講什麼狗屁流程!她現在把火車站的群眾全煽動起來了!誰再裝死,明天丟的不光是你們商務口的臉,還有霍先生的臉!」
掛了這通電話,他又往櫃檯上扔了一把鋼鏰,撥出第二個號碼。
「通知霍先生,第一步廢了。這女人的骨頭,比咱們想的硬得多。」
此時,廣場邊緣的大榕樹下,站著兩名鐵路公安。
其中那個年紀大些的男人,肩膀寬闊,腰背像松柏一樣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銳利得像能把人看穿。
他叫周衛國,花城鐵路公安處的隊長。
早年跟顧景川在西南邊境的野戰醫院住過上下鋪,也是一起從炮火里把戰友背出來的過命交情。
兩天前,顧景川給他拍過一封電報,字數極少,分量極重:
【我愛人南下花城,若遇急事,勞煩照看。】
顧景川那個人,哪怕自己挨槍子都沒喊過一聲疼。
能讓他把「勞煩照看」這四個字寫進電報里,周衛國就知道,林晚星這趟肯定是遇上棘手的地頭蛇了。
周衛國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站在暗處,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站前廣場,默默把幾個可疑目標全記在了腦子裡。
小賣部打電話的金鍊子和兩個跟班;
旁邊賣冰水的小販,箱蓋半天不掀,耳朵卻一直朝林晚星那邊豎著;
還有個穿灰褂子的拉車漢子,有生意上門都不做,眼神陰惻惻地盯著林晚星的後背。
周衛國偏了偏頭,壓低聲音吩咐身邊的年輕公安:「帶兩個人過去維持秩序。把那些閒雜人等往外清一清,別讓那些爛仔擠到京市來的同志身邊去。」
年輕公安點點頭,立馬帶著人擠進人群:「都往後退!退一退!別在這兒扎堆堵路!」
人群被強行隔開了一條緩衝帶,這時,剛才跑去打電話的小科員也灰溜溜地回來了,臉色比走的時候還難看。
林晚星抬手看了一眼腕錶:「還有二十三分鐘。」
小科員嗓子幹得直冒煙:「林、林同志……我們領導馬上就到。」
「哪位領導?」
「黃啟明,黃副科長。」
「能簽字嗎?」林晚星的切入點刀刀見血。
「他……他負責咱們這個外貿項目的接洽。」
「我問的是,他今天能不能在這份文件上簽字?」
小科員被逼得都快跳腳了:「林同志,你這工作方式也太軸了!」
林晚星隨手將鋼筆帽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緊接著又拔開。
就是這極其尋常的動作,卻讓小科員心口沒來由地一陣發緊。
「重點創匯項目要落地,較真就是我的本分。
大家都不較真,把責任推給空氣,最後外匯卡住了,外商撤資了,設備爛在碼頭,到時候誰來掉這個腦袋?」
旁邊一個挑扁擔的大叔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這女娃講得在理!當官的辦事就得留個名,不然全是一張嘴騙人!」
周圍幾個倒爺跟著起鬨發笑。小科員恨不得原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半小時還沒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急剎在廣場路邊。
車門推開,一個四十多歲、梳著油頭的男人匆匆走下車。
他穿著的確良的白短袖襯衫,下擺整齊地扎進西褲里,胳肢窩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市儈笑容。
他走得很快,可快到林晚星跟前時,又刻意放慢了腳步,拿捏起領導的派頭。
「這位就是京市來的林同志吧?哎呀呀,誤會,都是天大的誤會啊!」
小科員像見了親爹一樣迎上去:「黃副科長,您可算來了!」
黃啟明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閉嘴,轉頭看向林晚星,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我是花城商務口分管外貿接洽的黃啟明。幾位大老遠從京市趕過來,一路辛苦了。
底下同志年輕,沒見過大場面,不會辦事,讓林同志受委屈了。走走走,咱們先去招待所吃飯……」
林晚星壓根沒接他遞過來的這把太極推手。
「黃副科長來得正好,吃飯就不必了,咱們現在就在這兒談對接。」
黃啟明臉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這年輕漂亮的女人,行事作風竟然比男同志還要硬邦邦的,連句台階話都不遞。
但他畢竟是體制內修煉多年的老狐狸,臉色一變,馬上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談,工作肯定是第一位的。不過有些具體情況啊,林同志身在京市可能不太了解,還得體諒體諒咱們地方上的實際困難。」
林晚星把那份蓋著大印的協調函重新攤在手心裡,冷冷看著他:「你說,我記著。」
黃啟明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開始打起他早就準備好的算盤。
「第一呢,你們要的冷鏈裝卸資質這塊,港口最近恰好在上級要求下搞安全大整頓,所有資質審批全部暫停,什麼時候恢復,不好說。」
「第二,這個檢疫聯單呢,上頭剛下發了新口徑,不能按老規矩辦了,得走市裡的特級覆核流程,周期長得很。」
「第三,也是最頭疼的。你們協調函里提到的那個鐵路舊冷庫,那資產關係掛在鐵路總局名下,人家是條管單位,根本不歸我們地方商務口調配。」
他說完,無奈地攤開雙手,一副老好人的無辜模樣。
「林同志,你看,不是我們不配合大局。
實在是環節太多,涉及的單位太廣,水深得很啊。
花城有花城的規矩,強扭的瓜它不甜嘛。」
這番話說得客客氣氣、滴水不漏。
可內核卻惡毒到了極點。
港口停擺,檢疫卡殼,冷庫不歸我管。
潛台詞就一句:你拿著京市的尚方寶劍也沒用,在這花城的地界上,連扇門你都敲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