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佩琳氣得攥緊資料袋。秦朗下頜繃起。
李邵衡輕輕笑了一聲，沒插話。
面對黃啟明這滑不留手的太極拳，林晚星面不改色, 她拉開牛皮公文包，掏出三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便簽本旁。
第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京市聯合協調函。
第二份，全英文的菲爾德外商合同複印件。
第三份，南線一萬二千噸創匯運量測算表。
她沒有拔高嗓門，只把文件一份份遞到黃啟明手裡，眼神冷銳：「黃副科長先看。」
黃啟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周圍群眾倒爺全伸著脖子盯著，他只能硬著頭皮接過來。
林晚星指著那張測算表。
「滬粵冷鏈幹線首批南線運量，一萬二千噸。每拖一天，損失的不僅是星川一家企業的買賣，更是國家的創匯大盤。」
接著，她翻開外商合同複印件。
「這裡是菲爾德方面的年度供貨和覆核條款。花城如果因為無書面依據的『安全整頓』導致項目延誤，外商的覆核記錄會直接寫進你們這的投資檔案。」
最後，她纖細的手指重重敲在紅頭協調函的大印上。
「這份函寫得清清楚楚，要求花城對接窗口明確，辦理時限死卡，經手人簽字，責任到人！」
黃啟明聽得後背發毛，額頭的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這女同志壓根不是來求人的，她手裡拎著帳本，懷裡還揣著刀啊！
他趕忙把文件合上，訕笑著想把話拉回來。
「林同志，咱們地方上的實際困難還是要考慮嘛。整頓確有其事，真不是我們隨口編的。」
林晚星立刻把便簽本往他跟前一推：「那請黃副科長現在就寫明。」
黃啟明一愣：「寫、寫什麼？」
「寫清楚安全整頓從哪天開始，牽頭下文的是哪個部門，整頓依據是哪份文件，最長時限幾天，以及——商務口是否願意對延誤創匯承擔全部責任。」
林晚星把鋼筆遞上，語氣不容置喙，「寫清楚，蓋個公章，咱們好留檔。」
黃啟明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這……相關文件都在局裡，現場不方便答覆。」
「那就去局裡。」
「哎呀，今天周末，很多同志都休息了……」
「那就查值班表，總有人擔事。」
「林同志，你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聽我一句勸，先去招待所休息，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談也不遲嘛。」
「不行！」林晚星一步不退，將合同直接翻到覆核條款，
「外商覆核不等人，港口倉位不等人，冷庫設備安裝的窗口期也不等人！
黃副科長輕飄飄一句『明天』，今天造成的損失，這筆爛帳誰來扛？」
黃啟明被噎得咽了口唾沫，干張著嘴說不出話。
這時候，李邵衡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黃科長，花城現在搞招商，名聲好得很哪，港城整個商圈都在看你們的動作。
要是傳出去，花城商務口的辦事效率這麼感人，連京市重點創匯項目都要在火車站喝西北風等通知……嘖嘖，這可不太體面喔。」
黃啟明臉皮猛地一抽。
這幾句話算是把刀尖捅到了他最怕的軟肋上。
八十年代初，花城作為開放前沿，最要的就是臉面。
外商盯著，港商看著，連省里的報紙天天都在吹風。
這要是鬧出笑話，上頭為了平息輿論，第一個就得拿他這副科長祭旗！
何佩琳抓住機會，立刻把英文合同夾頁抽出來配合施壓。
「黃副科長，這是菲爾德方面的培訓條款。他們願意無償派高級技術員過來，教我們冷鏈設備操作和倉儲規範。」
她這會兒膽氣壯了，翻譯得比在火車上還利落，
「如果花城因為講不清的『內部整頓』錯過了培訓期，外商會直接質疑內地承接大型項目的能力。後面再想談設備引進，可就難如登天了。」
黃啟明手指死死捏著公文包邊角，在心裡把底下通風報信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霍家那邊的人只說把這幫人晾住，殺殺威風！
可他娘的誰也沒說，這幾個年輕後生能把外商合同、創匯測算、培訓條款全抖落出來砸人啊！
更沒說這個叫林晚星的女人，一開口就要簽字畫押留檔案！
林晚星把三份文件利落地收回，重新扣上牛皮包的褡褳。
「我提三點要求。」
黃啟明張嘴想攔，壓根沒攔住。
「第一，今天下午，必須安排正式的對口協調會。
第二，港口、檢疫、鐵路三個相關部門，必須派能簽字拍板的人到場。
第三，會上任何無法辦理的環節，必須當場寫明原因並蓋章留檔。」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隨後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小聲叫了句好。
「痛快！這京市來的女幹部，辦事忒板正了！」
黃啟明眼角直跳，苦哈哈地求饒：「林同志，下午真辦不成，太趕了。要不咱們退一步，明天上午……」
林晚星連句廢話都沒給，轉身就走。
黃啟明愣在原地：「哎哎，林同志，你去哪啊？」
「郵電局！」
李邵衡樂了一聲，立刻邁著大長腿跟上；秦朗像座鐵塔似的護在林晚星側後方；何佩琳緊緊抱著資料袋寸步不離。
黃啟明心臟猛地一縮，趕忙扯開步子追上去：「林同志，有話好講！有話好講啊！」
林晚星大步邁進郵電局，往綠色玻璃櫃檯前一站，聲音乾脆：「同志，拿張加急電報紙！」
櫃檯里穿著綠郵政制服的營業員瞧見一群人浩浩蕩蕩衝進來，嚇了一跳，趕緊遞出單子。
林晚星拿起櫃檯上的蘸水筆，唰唰寫下標題，字跡凌厲極了：
【花城接洽部門以無書面依據整頓為由，惡意遲滯國家重點創匯項目落地】
黃啟明看清那標題的瞬間，後背的冷汗「嘩」地把襯衫全溻濕了。
這封電報要是真從花城拍出去，京市市局和外匯局一轉手，花城上頭的大領導天黑前就得拿他是問！
他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幹部做派了，整個人撲到櫃檯上，一把按住電報紙的邊緣：
「別！林同志，有話好說，別拍！下午開！下午兩點咱們就在局裡開協調會！」
林晚星筆尖懸在紙面上，眼神涼颼颼的：「哪些部門到場？」
「商務口牽頭，港口、檢疫、鐵路，我現在就去挨個敲電話聯繫！」
「能派來簽字的人嗎？」
黃啟明牙根發酸，硬著頭皮答：「我、我儘量安排……」
林晚星二話不說，作勢要繼續往下寫。
黃啟明急得眼珠子都紅了：「能簽！我保證拉來能簽字的人！」
林晚星這才停了筆。她抬起手，把那張加急電報底稿往旁邊一挪，點著空白處。
「那好，黃副科長，口說無憑，請在這裡簽個字。」
黃啟明傻眼了：「這……簽什麼啊？」
「就寫你已承諾下午兩點組織協調會，並通知港口、檢疫、鐵路三方派能簽字人員到場。」
黃啟明臉色灰敗。這一筆要是落下，他這半輩子在體制內練就的「甩鍋大法」就算是徹底廢了，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林晚星把蘸水筆往他手裡一塞：「你不簽，我現在就把電報拍去京市。」
郵電局裡打長途的、匯款的人全停了手裡的活兒，齊刷刷盯著黃啟明。
黃啟明手心全是汗，握著筆的指節都在發抖。
筆尖在紙上抖了足足幾秒鐘，最後到底沒抗住那頂破壞創匯的帽子，咬著牙籤下了大名。
【黃啟明。日期，時間。】
林晚星拿回底稿，輕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仔細折好收進包里，這才露出一絲得體的微笑。
「辛苦黃副科長了。下午兩點，我們準時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