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啟明一張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林同志雷厲風行,佩服,佩服。」
李邵衡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勾著唇角補刀:「黃科長也不差,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黃啟明的臉徹底青了,夾著公文包灰溜溜地鑽出郵政局。
而不遠處的大榕樹電話亭旁,阿雄看著這一幕,氣得一腳狠踹在紅磚牆根上。
「撲街!廢物,全是一幫吃乾飯的廢物!」
旁邊的小弟湊過來,縮著脖子問:「雄哥,這招不管用,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報給霍先生!」阿雄咬著牙,三角眼裡凶光畢露,
他停了停,壓低嗓門,眼神陰狠:「馬上搖電話告訴碼頭那邊的人,咬死口風!絕不能讓能拍板的人那麼容易露面!」
……
到了中午,商務口安排的那輛吉普車再也不敢帶著他們在城裡兜圈子繞路,
老老實實把林晚星一行人送到了市局附近的國營紅星招待所。
進了房間,秦朗第一時間放下行李,開始檢查門鎖合頁、窗戶插栓、乃至床底下和衣櫃。
確認安全後,他又走到桌邊,拿起印著紅雙喜的搪瓷水壺和茶缸,拔開木塞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屋裡的水先別喝,熱水瓶里的也別碰。一會兒吃的送來,也等我先看過再動筷子。」
何佩琳把縫好的資料袋緊緊摟在懷裡,坐立不安:
「晚晚,我現在哪怕聽見樓道里有掃地的腳步聲,這心裡都直發毛。」
李邵衡靠在門背上接話。
「怕就對了,怕才不會大意。花城這地方現在就是人家經營的鐵桶陣,咱們得時刻提防,別一不小心給人家送了人頭。」
林晚星從包里取出那張黃啟明簽過字的電報底稿,平平整整地壓在外商合同下面。
她剛在床沿坐下,門外突然響起了三下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咚。」
秦朗瞬間貼到門側,聲音低沉冷硬:「誰?」
門外傳來一聲渾厚沉穩的男聲:「周衛國,顧景川的戰友。」
林晚星眼神微亮,立刻站起身。秦朗謹慎地撥開插銷,只把木門拉開半掌寬的縫隙。
門外站著個肩寬背挺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警服襯衫,深藍色褲子,手裡拎著個磨禿了皮的舊公文包。
眉眼粗獷,透著股在死人堆里滾過的凌厲與不怒自威。
他將一張工作證從門縫裡遞了進來。
「花城鐵路公安處。」
秦朗低頭仔細核對了證件上的鋼印,這才鬆開門把手,側身讓開通道。
周衛國跨進屋子,回手把門帶上。
「弟妹,我來晚了一步。剛才車站牛鬼蛇神太多,為了不打草驚蛇,我沒直接露面。」
林晚星聽見「弟妹」這兩個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總算鬆了半分,透出幾分暖意。
「周大哥,這一路麻煩你暗中照應了。」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和景川當年在西南邊境的野戰醫院,一個上鋪一個下鋪,都是把命交到對方手裡的交情。
你來花城,他給我拍了加急電報,那就是我的責任。」
周衛國把那個破舊的公文包放在桌角,拉了張板凳坐下,壓低了聲音。
「剛才火車站外頭,有幾條雜魚一直盯著你們。
我已經讓人悄悄摸了底。帶頭那個戴金鍊子的叫阿雄,是個好狠鬥勇的街溜子,常在碼頭和貨運站這一帶撈偏門,背後……有硬茬子撐腰。」
李邵衡眼神一沉:「霍家養的狗?」
周衛國看他一眼,沒有把話說透,但話里的分量卻極重。
「花城這地界,水深得很。有些名字,在面上不能隨便掛在嘴邊。
霍家在這邊紮根深,港口、貨運、連帶那些大倉儲冷庫,盤根錯節全是關係網。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我們局長見了他們手底下的主事,面子上也得客客氣氣過得去。」
周衛國轉頭看向林晚星,眼裡帶了幾分讚賞:
「不過弟妹,今天上午幹得漂亮。能逼著這幫泥鰍坐下來開會,已經很不容易了。但你得有心理準備,坐下來,不代表他們就會老實辦事。」
林晚星點了點頭,目光清明:「我明白。他們就是想把一整塊責任敲成碎片,讓我們無處下手。」
周衛國深深看了她一眼, 能一語道破這裡頭門道的人,心裡絕對是有大算盤的。
「你心裡有數就行。另外,吃住行千萬留個心眼。你們在綠皮火車上的遭遇,乘警那邊已經移交到我們隊裡了,那個劃包賊是個慣犯,我會親自盯緊審訊。」
何佩琳聞言,趕緊把隨身貼放的那個小紙包掏出來,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周同志,這個……這是在火車上,有人往我水壺裡下藥的證據。」
周衛國眉頭猛地皺緊,卻沒有伸手接。
「別給我。這東西你們先貼身收好,千萬別見光。等到了真要立大案、拔蘿蔔帶出泥的時候,我再親自出面來拿。現在要是消息走漏,對方立刻就會棄卒保帥,把尾巴斬得乾乾淨淨。」
林晚星深以為然,將紙包接過來重新妥善收好。
她轉身拿起暖水瓶,想給周衛國倒杯水,忽然想起秦朗剛才的警告,動作微微一頓。
周衛國瞧見了,渾不在意地笑了下:「謹慎點好,這是保命的本錢。」
林晚星也沒假客套,放下水瓶,目光真誠:「周大哥,今天這份情,我們記在心裡了。」
「見外了不是?你是景川的愛人,那就是我弟妹。
等你們真把這外貿項目砸實了,在花城站穩了腳跟,再踏踏實實請我喝頓慶功酒!」
周衛國交代完暗語和緊急聯絡方式,乾脆利落地開門離去。
他一走,何佩琳脫力般地癱坐在椅子上,使勁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晚晚,他們這是擺明了要在花城布下天羅地網,一步一個坑啊。」
李邵衡冷哼了一聲:「黃啟明那只能算個開胃小菜,下午那幾個衙門的老油條湊在一塊兒,才是真正的鴻門宴。」
秦朗一言不發地重新檢查了一遍門窗插銷:「我下樓去弄點乾淨的吃食,順便排查一下附近有沒有尾巴。」
看著有些低氣壓的三人,林晚星反而從容地將那一摞文件整理好。
「不用太悲觀。下午進會場,咱們從一開始,就不求他們點頭。」
何佩琳猛地一怔:「啊?不求點頭?那咱們費這麼大勁開會圖什麼?」
林晚星白皙的手指在黃啟明簽字的底稿上輕輕點了點,眼底泛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冷意。
「咱們是客,強按牛頭不喝水。下午到了場,咱們只帶耳朵和本子,先讓他們開口。」
「誰說不行,就在本子上把原因寫清楚;誰說不歸他管,就白紙黑字寫下該歸誰管。」
李邵衡眼睛瞬間亮了,撫掌低笑:
「我懂了!讓他們自己把卡脖子的路標一個個寫出來。」
林晚星把牛皮包的褡褳扣死,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沒錯。只要字落了紙,蓋了章,這皮球就成了一顆隨時能引爆的雷,看最後炸的是誰的手!
行了,兩點前都打起點精神墊墊肚子,下午還得有一場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