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林晚星帶著眾人來到花城商務口大院外頭。
院子不大，水泥地被日頭曬得直泛白光。
門口掛著塊紅漆斑駁的木牌，傳達室的老頭正搖著蒲扇，聽著半導體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粵劇。
瞅見黃啟明從大門台階上下來，老頭立馬將半個身子縮回了小窗後頭。
黃啟明站在台階下，見林晚星一行人下車，臉上的笑硬生生擠作一團，比苦瓜還難看。
「林同志，來得挺早啊。」
林晚星將那隻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夾在臂彎里，脊背挺得筆直：
「下午兩點的會，提前到，是我們星川對花城商務口的尊重。」
黃啟明後槽牙一酸，上午在郵政局被她逼著簽字那一下，到現在還像根刺一樣扎在嗓子眼裡。
他身後跟著火車站那個小科員。
小科員這會兒被收拾老實了，懷裡抱著個塑料皮的文件夾，腰背都比上午塌了半截。
可走到樓梯口，他到底沒忍住，壓著嗓門提醒了一句。
「林同志，今天到場的都是各局處的老資歷，規矩多得很。您說話最好留三分餘地，大家面上都好看點。」
何佩琳聽得火氣直往天靈蓋上竄，剛要開口懟回去，就被林晚星抬手攔住。
「我們星川是來按國家規矩辦事的。」
林晚星微微偏頭，目光清凌凌的，「最喜歡跟講規矩的單位打交道。」
黃啟明步子一滯，後脊梁骨隱隱冒涼氣。
這話聽著客客氣氣，可他知道，這女同志嘴裡每一個「規矩」，最後都能變成生鐵釘子，死死釘在別人檔案上！
二樓小會議室的門半敞著。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吱呀作響。
長條桌上擺著幾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茶葉末子浮在黃澄澄的水面上。
兩名記錄員已經在角落就位，一個鋪開會議記錄本，一個擰開了英雄牌鋼筆帽。
林晚星進門後沒急著落座，目光將屋裡的人盤了一遍。
黃啟明站在主位旁邊，臉上掛著體制內常見的場面笑。
港務局來的是裝卸管理科副科長梁振海，四十來歲，短平頭，常年在碼頭曬得皮膚黑亮，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大馬金刀地坐著，氣勢挺沉。
檢疫局業務科科長方玉梅坐在右側，齊耳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手邊擺著紅藍鉛筆和一本翻卷了邊的紅皮檢疫手冊。
鐵路貨運段資產管理辦公室主任羅建設坐在最裡頭，穿著件的確良灰色短袖，正慢條斯理地吹著茶缸里的浮沫。
三方來的全不是一把手，可位置卡得毒辣——他們有資格說「這事不歸我管」，卻沒資格拍板「這事立馬辦」。
黃啟明這隻老狐狸，太極陣布得很周密。
秦朗如鐵塔般站在林晚星身後半步，沒坐。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窗戶、門口和記錄員的位置，隨腳將一把空椅子往牆邊踢了踢，
恰好擋住外面走廊可能探進來的視線死角。
李邵衡倒是坐得極為散漫，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支鋼筆，
桃花眼半眯著，唇角勾著笑，半點入局的緊張感都沒有。
何佩琳把縫好的資料袋擱在膝蓋上，雙手死死攥著，
她這兩天被花城的各路牛鬼蛇神折騰怕了，連桌上的茶缸都沒敢碰一下。
林晚星從容落座，將牛皮包端端正正擺在桌面上：「黃副科長，會議開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黃啟明眼皮重重一跳：「林同志請講。」
「今天這場會，是花城商務口牽頭召開的滬粵冷鏈幹線重點創匯項目專項協調會，對嗎？」
黃啟明臉上的肌肉頓時僵了。
這句話要是白紙黑字進了會議記錄，那性質可就從「非正式碰頭」變成了「有紅頭效力的業務對接」了！
他下意識往角落瞥去，記錄員的筆尖已經懸在了紙面上。
梁振海皺了皺眉，方玉梅沒吭聲，羅建設端著茶缸的動作也頓了一秒。
硬拖了兩秒鐘，黃啟明到底不敢頂著「破壞創匯」的雷，只能含混點頭：「對，是協調會。」
林晚星立刻轉向記錄員：「麻煩同志記清楚。花城商務口牽頭，滬粵冷鏈幹線重點創匯項目協調會。」
記錄員抬頭看向黃啟明，黃啟明太陽穴突突直跳，只得無力地擺擺手：「記吧。」
筆尖落下，沙沙聲在屋裡響起，無形中給這場會議定下了基調。
林晚星這才打開褡褳，抽出三份重量級籌碼：蓋著大印的紅頭協調函、全英文外商合同複印件、南線運量測算表。
三份文件一字排開，會議室里原本那股子漫不經心的官僚氣，瞬間被壓下去了一半。
梁振海最先沉不住氣，他將一張皺巴巴的調度表往桌上一拍，粗著嗓門開口：
「林同志，不是我們港務局不支持創匯。港口現在啥光景，黃科長也清楚。
貨滿為患，叉車排班都排到半個月後去了！
你們這冷鏈裝卸金貴得很，不是扛麻包，磕了碰了壞一箱凍品是小事，真出了安全生產事故，這個責誰來擔？」
他頓了頓，端起港務局的架子：「港口安全大過天，不能為外地企業壞了規矩。」
黃啟明趕忙接茬：「是啊是啊，梁副科長說的是地方實際困難嘛。林同志，你也得多體諒。」
何佩琳氣得臉頰漲紅，上午說整頓停辦，下午說叉車排隊，左說右說，全是一套不辦事的歪理！
林晚星卻沒有接黃啟明的話茬，她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語氣平和：
「梁副科長說得對，安全生產，必須第一。」
梁振海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太極拳推拉的話術，聽她這麼一順著，反倒被噎在了喉嚨口。
林晚星摘下鋼筆帽，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既然港務局以『安全』為由暫緩審批，那我想請梁副科長受累，寫明四項內容。」
梁振海眉頭瞬間擰成個疙瘩：「哪四項？」
「第一，冷鏈資質審批停擺的正式紅頭文件編號，是市里下的，還是省廳發的。」
「第二，停擺範圍，是針對全花城港口所有業務，還是僅僅卡住星川這一個外地項目。」
「第三，港口擁堵預計恢復的具體日期。」
「第四，在停擺期間，星川是否可以先遞交設備、人員、倉儲材料，排隊等號。」
她說完，纖細的手指夾著一張空白的登記單，輕輕推過桌面：
「不要求港務局今天就破例蓋章。只要求實事求是，寫明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