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海盯著那張紙,沒敢伸手接。
他本來以為這幾個京市來的年輕後生會吵、會急眼、會拍桌子。
只要對方一急,他就能端出「不顧大局」的帽子扣死對方。
可這女同志偏偏冷靜得可怕,一開口要的就是紅頭文件編號!
這編號要麼壓根沒有,寫出來就是弄虛作假;
要麼寫出來,明天京市的電報就能拍到省廳去查檔!
黃啟明見勢不妙,趕緊打圓場:「哎呀林同志,老梁今天就是來通氣兒的,那些個文件怎麼可能全帶在身上嘛。」
林晚星從善如流地點頭:「可以。那就請梁副科長寫明:文件暫不在手邊,會後由港務局出具正式公函補交編號,請把最遲補交日期簽上。」
梁振海煩躁地把煙盒砸在桌面上。「林同志,你這不是拿話逼人嗎!」
「這不是逼人,這是替大家規避風險。」
林晚星指尖不輕不重地點在紅頭協調函上,正好壓著「責任到人」那四個字,
「京市和外匯局盯著這筆款子,港口既然確有難處,白紙黑字寫下來,誰也扣不上港務局的黑鍋。」
李邵衡在旁邊懶洋洋地補了一刀:
「是啦,梁科長,我們林總是替你們著想。萬一將來大盤子黃了上面追責,你把條子一亮——港口有章程的嘛!這可是保命符哦。」
梁振海狠狠颳了李邵衡一眼,咬緊了牙關沒接茬。
這話聽著敞亮,可真落了筆,那就是主動把辮子遞到人家手裡!
方玉梅這會兒慢慢把紅皮手冊合上,適時開了口:「檢疫局這邊的情況,我來說。」
比起梁振海的粗暴,她的語氣穩健得多,透著體制內老手滴水不漏的精明。
「進口凍品那是吃到老百姓肚子裡的東西,不是你們外貿合同簽得好看就行的。
原產地證明、二十四小時溫控流轉單、特級冷庫消殺標準,少一道槓,章都蓋不下去。
要是帶了病菌的貨爛在碼頭,老百姓戳脊梁骨罵的可是我們檢疫局!」
這番話分量極重,何佩琳卻眼露精光,一把拉開資料袋,唰地抽出幾頁英文合同。
「方科長,您的要求合同里全涵蓋了!
菲爾德合同第十二條:外商逐批提供年度產地核驗單!
第十八條:設備自帶二十四小時溫控滾筒記錄儀!
最後這份,是外商最高標準的庫房消殺全案。原件在這,需要我逐條給您口頭翻譯嗎?」
方玉梅動作一頓,接過那幾張密密麻麻的外文複印件掃了幾眼,抬頭審視何佩琳:「你是翻譯?」
何佩琳挺直了背脊:「京大外語系大三,也是這個項目外文接洽的主翻。」
方玉梅眼神動了動,把資料放回桌上,口風依舊咬得死:
「材料看著全,可以先收個預審。但蓋章不是我一個科長說了算的,這種跨國大項,必須報到上面的衛生監督處室覆核。」
黃啟明心裡咯噔一下,方玉梅這是想縮頭!
他正要暗戳戳使眼色,林晚星已經行雲流水地把另一張表格遞了過去:
「這沒問題。那就勞煩方科長,以檢疫局名義簽收預審材料。」
方玉梅盯著那支遞到手邊的鋼筆,遲遲沒接:「簽收只代表收到,可不能作為你們通過的憑證。」
「那當然。」林晚星將表格又往前送了半寸,
「請方科長逐一登記已收材料,列明缺失項,並寫明移交上級處室的名稱,以及最長的法定覆核時限。」
黃啟明在旁邊乾咳了一聲:「方科長,這個時限嘛……咱們最好還是按局裡的正常流程走。」
方玉梅聽懂了這暗示。
她一把抓過筆,唰唰寫下三行已收材料,但在「覆核處室」後面,卻避重就輕地寫下了——【按程序辦理】。
何佩琳在一旁看得直咬牙,這不就是打官腔踢皮球嗎!寫了跟沒寫一樣!
林晚星看破不說破,完全沒跟她硬剛。
她拿起紅鉛筆,直接在那四個字上畫了個圈,微笑著收走:「方科長簽收了就行,辛苦。」
方玉梅雖然臉繃得緊,但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
她不像黃啟明跟霍家綁得那麼深,她只求不擔責。
林晚星這一手,直接把門檻設在了她能接受的底線上。
這下,壓力全來到了最難啃的骨頭——鐵路貨運段資產主任羅建設身上。
羅建設老神在在地喝乾了杯子裡的茶水,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一句話就想封死退路。
「小林同志,鐵路舊冷庫那檔子事,我直接交個底。
那是咱鐵道部系統的條管資產,哪怕廢在原地,它也不歸花城地方商務口調配。
那地方停用好幾年了,機組破敗電路老化。
你想要,得報到總段去批。今天坐在這的小會議室里,誰也做不了鐵路的主!」
黃啟明在心裡大聲叫好。
羅建設搬出「條塊管理」的鐵帽子,那是連花城市裡領導都不敢隨便碰的禁區,只要卡住冷庫,整條南線冷鏈中轉直接變癱瘓!
林晚星將那份利潤測算表調轉方向,直直推到羅建設眼皮底下。
「羅主任,您誤會了。今天我絕不強求鐵路立刻把冷庫批給星川。」
羅建設粗壯的手指按住表格邊角,警惕道:「那你給我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看一筆被埋沒的帳。」
林晚星手指落在底部的加粗數字上,「南線幹線首批一萬二千噸吞吐量。遇上港口運力癱瘓,這批貨必須要有中轉緩衝帶。
這閒置冷庫要是交由我們注資盤活,不僅替星川續了命,鐵路貨運段的冷藏車皮流轉率能直接拉升三成。
這上面算的,是鐵路系統每年能白白多摟進帳的一大筆乾股分紅。」
羅建設眼角的肌肉微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那張表,他沒有立刻推回去。
體制內端鐵飯碗的,最怕出了岔子丟烏紗帽,可如果是一筆天降的合法大進項呢?
「帳面算得再漂亮,也未必能落地。」
羅建設板起臉,敲了敲桌面,「鐵路的事,不是有錢就能幹。電路改造、安全驗收,全都得按咱們鐵路的鐵律來……」
「羅主任,我打個岔喔。」
旁邊一直沒個正形的李邵衡突然直起身,鋼筆在桌上「啪」地磕出清脆一聲響。
他勾起唇角,標準的港風腔調裡帶著嘲弄。
「既然鐵路的規矩這麼死,舊冷庫掛著報廢的牌子不給正經外資盤活。
那那位手眼通天的霍先生,是不是就能隨便找個幫扶地方清理廢舊爛尾資產的名義,廉價把那塊地撈走了啦?」
這話一出,好似平地炸響了一顆悶雷!
黃啟明的臉色「唰」地一片慘白,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李同志!飯可以亂吃,話可絕不能亂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