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衡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懶懶往後一靠。
「我亂講了嗎？花城碼頭邊上的風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到時候同樣是外人，一個正兒八經替國家創匯，一個明修棧道替私人鎖倉。
鐵路要真講規矩，那就更該把權屬和流程明明白白地擺出來。」
羅建設端著茶缸的手頓住了，手懸在半空，既沒看黃啟明，也沒拍桌子罵李邵衡。
這反應，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太多的問題。
林晚星精準地接住這個口子：「羅主任，星川今天絕不強求，只要事實答覆。」
她從本子上撕下第三張空白信箋紙，平推過去。
「舊冷庫是否存在。」
「目前權屬究竟在哪一級。」
「能否啟動現場勘察。」
「需要上級哪些批件。」
「您只寫事實，不寫承諾。批不批，咱們另說。」
頭頂的老式吊扇「呼哧呼哧」地轉過一圈又一圈，羅建設茶缸里的水徹底涼透了。
黃啟明實在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羅主任，鐵路方面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會後再……」
「事實可以寫。」羅建設忽然抬起粗壯的手臂，打斷了他。
黃啟明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羅建設抄起筆，筆畫剛勁方正，在紙上唰唰落墨：
【經查，舊冷庫客觀存在，位於花城貨運南站後場。其資產登記歸屬鐵路總段調配。若需現場勘察，必須由地方貨運段、機務、電務三方共同確認。欲重新啟用，需報鐵路總段資產管理處、安全監督處雙重審批。】
寫完，他將紙推了回去：「我說了，批不批另說。」
林晚星指尖輕輕壓住那張紙，遞給旁邊的何佩琳：「收好。」
何佩琳心領神會，立刻將其夾進資料袋裡，
黃啟明眼皮子直跳，盯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團破棉花，堵得發慌。
原本他布這個局，是想讓三家各打各的太極，把責任敲個稀碎，讓林晚星求告無門。
結果這女同志不催批、不求情、更不掀桌子發火！
她就笑眯眯地逼著他們把「不行」的理由一條條白紙黑字寫下來！
這幾張紙現在看著是不起眼，可一旦蓋了章送到京市和外匯局，那就是一顆顆定時炸彈啊！
阻撓國家創匯？誰簽了字，這雷最後就得在誰手裡炸！
眼看這趟「鴻門宴」要收網，黃啟明急得直冒虛汗，趕緊乾笑兩聲試圖往回拉調子：
「今天大家溝通得還是比較充分的。具體事項嘛，後續再由各單位內部研究。林同志，你看咱們今天的會是不是先到這裡？」
林晚星從容合上筆記本，微微一笑：「可以結束。但在結束前，會議記錄要先當場核對。」
角落裡的記錄員手猛地一抖，差點把墨水瓶打翻。黃啟明在心裡直罵娘。
這女同志連記錄本都不放過！
林晚星側過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角落：「麻煩同志念一下關鍵事項。」
記錄員心虛地看了黃啟明一眼，見領導沒敢攔，只能硬著頭皮照本宣科。
「一、花城商務口牽頭召開滬粵冷鏈幹線重點創匯項目專項協調會。」
「二、港務局裝卸管理科提出港口叉車調度緊張，冷鏈裝卸需嚴格安全審核。星川方面可提交設備、人員、倉儲三項材料排隊等候，相關停擺文件編號及恢復日期，由港務局會後正式補充。」
梁振海眉頭一皺，立刻敲著桌子插嘴：「等等！排隊是可提交，絕對不代表受理通過！」
林晚星從善如流地點頭：「加上。可提交材料，不代表通過受理。」
梁振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閉嘴,記錄員繼續往下念。
「三、檢疫局業務科簽收產地證明、溫控記錄、消殺方案等預審材料，後續上報衛生監督處覆核，辦理時限暫按程序辦理。」
方玉梅垂著眼帘，沒吭聲。林晚星拿起紅底鉛筆，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了個圈。
「繼續。」
「四、鐵路貨運段資產辦確認花城貨運南站後場舊冷庫存在，資產登記屬鐵路總段。現場勘察需貨運段、機務、電務三方確認，啟用需報總段資產處、安監處層層審批。」
羅建設低頭擰緊茶缸的鋁蓋，語氣硬邦邦的：「這段沒問題。」
林晚星將三份簽收材料整齊疊好，放進牛皮公文包里，拋出最後的殺手鐧。
「最後一項，請今天與會的各單位代表，在會議記錄上簽名確認。」
黃啟明臉上的場面笑徹底垮了，聲音發緊：
「林同志，會議記錄一般由我們商務口內部歸檔就行了，沒必要非得每個人都簽字畫押吧？」
林晚星抬手，白皙的指尖穩穩壓在那份蓋著京市大印的紅頭協調函上。
「協調函上明確要求，經手人簽字，責任到人。
今天各位既然來參了會，發言也進了正式記錄。
簽字只是確認會議記錄客觀真實，絕不讓各位額外承擔審批的連帶責任。」
李邵衡在旁邊輕輕拍了下桌面：「黃科長，上午你可是拍著胸脯答應的，一定派能簽字的人來。
總不會堂堂一個大局，這點擔當都沒有，臨場又要變卦吧？」
黃啟明被當眾噎得臉色發青，活像生吞了只綠頭蒼蠅。
梁振海是個粗人，暗罵了句「真特麼麻煩」，抓起鋼筆第一個簽了名；
方玉梅權衡再三，覺得記錄上自己確實留了餘地，也提筆簽了。
羅建設落筆前最謹慎，又特意補了一句：「我只確認事實部分。」
林晚星毫不含糊，當場讓記錄員在空白處加上這五個字，羅建設這才穩穩落了名。
看著三個人都乖乖簽完，黃啟明頭皮發麻，只能哆嗦著手拿起筆。
那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手腕都在打飄。
林晚星收起那份簽好字的複印件，轉頭看向嚇傻了的記錄員：「麻煩蓋上商務口的會議公章。」
小科員去隔壁辦公室拿章，回來時腦門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
隨著「吧嗒」一聲悶響，鮮紅的公章蓋定。
何佩琳死死抿著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從綠皮火車上一路擔驚受怕到花城，這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口惡氣終於出了！
不是因為痛快地吵贏了架，而是看著這幫老油條原本想踢皮球，結果被晚晚硬逼著，自己個兒把套馬索往脖子上掛！
會議散場，眾人紛紛起身。
梁振海提起泛黃的帆布包，走到門口又停住腳，回頭語氣不善。
「林同志，你要真交材料，別跟我們弄虛的。港口那些下苦力的工人，沒人有閒工夫陪你玩紙面文章！」
林晚星站得筆直，不卑不亢：「梁副科長放寬心，我們星川要做的是長久大局的生意，絕不屑於一次性占便宜。」
梁振海重重「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玉梅夾著紅皮手冊，路過何佩琳身邊時步子微頓，端著幹部的架子交代：
「英文材料明天上午一上班送一份到檢疫局，必須帶完整的翻譯件,格式別亂套。」
何佩琳挺起胸膛，清脆應答：「我今晚連夜整理。」
方玉梅多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
「尤其是溫控記錄條款，翻譯準確點，別授人以柄。」說完踩著皮鞋快步離去。
何佩琳抱著資料袋，悄悄湊到林晚星身邊，小聲嘀咕：「晚晚，方科長這是……願意幫咱們了？」
林晚星將公文包的褡褳扣死，眼神清透：「她不是幫咱們，她只是願意按規矩辦。」
「那就夠了？」
「對付聰明人，眼下這步就夠了。」
羅建設最後離開,他高大的身軀路過林晚星時停了一秒，壓低嗓音，留下一句極有深意的話。
「舊冷庫的事，水很深。別只顧著找地方口，鐵路系統裡頭……另有路子。」
秦朗目光銳利地抬頭，羅建設卻已經推開木門，大步走進了走廊的餘暉里。
人都走空了，黃啟明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站在會議室里，手心裡全是濕膩的冷汗。
直到今天這會開完，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以為自己織了張網，把林晚星這幾隻京市來的外地麻雀兜了進來；
可誰承想，人家進網之後壓根沒掙扎，反而反客為主，把網上的每一根線都貼上了他們自己的大名和公章！
林晚星走到門口，忽地頓住腳步，回眸看他，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
「黃副科長，今天真是辛苦您牽頭了。明天上午九點前，還請商務口把三方簽收確認的複印件，各蓋一份騎縫章交給我們星川。」
黃啟明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當場跳腳：「還要騎縫章？！」
林晚星理所當然地點頭：「外商跨國資料多，後續都要歸檔查驗。騎縫章蓋清楚了，往後誰也別想抽調頁數、推諉扯皮，省得麻煩，您說對吧？」
李邵衡在旁邊笑得那叫一個欠扁：「黃科長，辦事講規矩嘛，我們這也是跟您學的呀。」
黃啟明臉上的肉控制不住地抽搐，整個人像塊木頭一樣僵在了原地。
……
林晚星一行人下樓走出大院時，天邊正燃著大片的火燒雲。
剛走到院牆外，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晃晃悠悠從牆根邊騎了過去。
車座上的男人戴著破草帽，車把上還掛著個編織菜籃子，速度壓得極慢。
秦朗原本平穩的腳步猛地一頓，肌肉瞬間緊繃。
那個騎車的人到了巷口拐彎處，極不自然地回了半個頭。
秦朗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結結實實地擋在林晚星側後方的視覺死角里，聲音低沉冷硬：「右前方，有人盯梢。」
林晚星目不斜視，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不用理會，直接回招待所。」
何佩琳聞言，趕緊把胸前的資料袋抱得更緊了。
李邵衡收斂了臉上的紈絝笑意，低聲啐了一口：「這霍家養的狗，鼻子還真是比警犬都靈。」
而就在他們剛走出商務口大院不到百米，大門傳達室里的那部黑色外線電話，突然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黃啟明在二樓還沒來得及倒口水順順氣，那個小科員就跟火燒屁股一樣，
慌裡慌張地跑上樓梯，扯著嗓子喊：「黃科長！黃科長！外線電話，急找您的！」
黃啟明心口「咯噔」一下直墜谷底。
他下去接起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阿雄壓著戾氣的粗嘎粵普。
「黃科長，霍先生要見你。」
黃啟明攥著黑色膠木話筒，後脊梁骨「唰」地竄上一股子寒氣，雙腿頓時軟得直打哆嗦。
緊接著，電話那頭又陰森森地丟下一句閻王令。
「帶上今天的會議記錄,要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