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招待所的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透著股年久失修的霉味兒。
林晚星剛走到二樓轉角,秦朗就抬起胳膊,將她攔了半步。
「先別進。」
何佩琳一聽,嚇得趕緊把懷裡的資料袋死死勒緊。
李邵衡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目光像鷹一樣朝走廊盡頭掃了一圈。
秦朗把門鑰匙從林晚星手裡接過去。
開門前,他先貼著薄薄的門板聽了片刻,又彎腰湊近鎖眼仔細端詳,確認沒被撬過,這才推門。
進屋後,秦朗沒閒著。
他先去查窗栓有沒有鬆動,又單膝跪地往床底掃了一眼,大掌貼著床板邊緣利落地摸了一圈,
最後甚至把桌上那暖水壺的木塞子拔開,湊近聞了聞氣味。
這一套退伍兵的反偵察手段,把何佩琳看得後背直冒冷汗。
「秦大哥,真有爛仔溜進來過?」
「暫時沒有。」秦朗把水壺放回原處,轉身走到窗邊,把碎花窗簾拉開半截。
窗外是招待所的後院,半空拉著麻繩,晾著幾條泛黃的白床單。
透過床單的縫隙,能看見院門口擺著個賣香菸的木箱攤子。
「外頭有尾巴。」李邵衡走到門邊,壓著嗓門,
「從商務口大院出來就咬上了。剛才在門口騎二八大槓的不是一個人,到了招待所後巷,又換了個生面孔。」
何佩琳臉都白了:「那咋辦?他們會不會半夜摸進來搶資料?」
她下意識就想把資料袋往衣服裡頭塞。
林晚星卻沉得住氣,她不慌不忙地解開公文包搭扣,將裡面的複印件分成三份。
一份妥帖地放進公文包,一份夾進她貼身的硬殼筆記本,剩下那份,直接遞給秦朗:「這份你貼身收著。」
秦朗二話不說接過來,
何佩琳急得嗓子發乾:「晚晚,黃啟明手裡可是有原件的。他們要是狗急跳牆把原件改了,反咬一口說咱們這複印件是造假呢?」
林晚星走到桌邊坐下,指節輕輕敲了敲資料袋。
「怕什麼?我們手裡不僅有蓋了商務口公章的複印件,有三方簽名,還有方玉梅白紙黑字的簽收單。
原件要是真變了,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查出這做手腳的人,比原件本身更要命。
黃啟明在體制內端飯碗,他比我們更怕雷炸在自己手裡。」
李邵衡在旁邊嗤笑出聲:「就是啦,黃科長今晚怕是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嘍。霍家那幫地頭蛇,非得扒他一層皮不可。」
林晚星沒接茬,拿起搪瓷缸倒了半杯溫水,推到何佩琳手邊。
「先喝口水壓壓驚。今晚你還有硬仗,翻譯件必須理順。」
何佩琳雙手捧過杯子,手指頭還在發抖,眼神卻透著股倔勁兒:
「我懂。方科長特意交代了溫控記錄條款不能錯,我今晚就是熬大夜,也絕不差一個字母。」
李邵衡忽然站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確良襯衫的領子。
「我下去溜達一圈。」
秦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幹什麼去?」
「找前台大姐嘮嘮嗑。」李邵衡掏出錢夾,爽快地抽了一張大團結,又順手挑了兩張花城本地市半糧票,
「這種事兒,光靠你們這些板著臉的幹活不行,得靠人情世故潤滑。」
秦朗剛要阻攔,李邵衡已經擺擺手:「放心啦,我這條命金貴得很。」
他打開房門,身子一側,對著走廊盡頭故意用花城本地話揚聲抱怨:
「師傅,走廊這燈還沒修好啊?這燈泡比我阿媽的脾氣還難伺候咩?」
走廊盡頭那個裝作修燈的男人動作一頓,含糊應了兩聲,趕緊把臉扭向牆根。
李邵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溜達著下了樓。
沒過半小時,他拎著一網兜橘子推門進來,兩根手指間還夾著張皺巴巴的信紙。
「搞定。」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擱,將那張紙攤平。
紙上是簡易地圖,街巷歪歪扭扭,但商務口、郵電局、長途電話亭、鐵路貨運南站標得清清楚楚。
何佩琳眼睛亮了:「你這哪弄來的好東西?」
「前台大姐親手畫的。」李邵衡一屁股坐下,剝了個橘子丟進嘴裡,
「我跟她倒苦水,說咱們京市來的女同志人生地不熟,怕夜裡有盲流子敲門。
大姐一聽,立馬拍大腿罵街,說這年頭就有些不要臉的爛仔,專門欺負外地人。」
秦朗接過手繪地圖,目光銳利地記下每一條路線。
李邵衡擦了擦手,笑眯眯道:「我把那張大團結和糧票全塞大姐兜里了。
那可是人家小半個月工資!大姐現在把咱們當自家人,拍著胸脯打包票
今晚誰敢打聽京市女同志住哪間房,誰在樓梯口鬼鬼祟祟,哪怕是半夜打前台電話找咱們的,她全拿小本子給記下來!」
何佩琳忍不住嘀咕:「你這人,歪腦筋還挺好使。」
「何翻譯,這就叫江湖技能,你們大學課堂里可不教。」
林晚星將那張地圖壓在筆記本下,眸光沉定:「這圖有用。明天一早,咱們的眼睛不能只盯商務口了。」
李邵衡剝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想轉道去鐵路那邊摸底?」
林晚星沒作聲,目光落在了桌頭那部老式黑色膠木電話機上。
「我先給家裡報個平安。」
80年代打個跨省長途,簡直比要飯還難。
電話轉接足足排了半個多小時。
聽著聽筒里長途台接線員人工插線帶來的刺啦刺啦電流聲,林晚星躁動的心,反倒一點點安定了下來。
「喀噠」一聲,總算通了。
那頭最先炸響的,是母親劉桂香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晚晚啊?到花城沒?吃晚飯沒?南方天熱不熱?你可千萬別貪涼感冒咯!」
林晚星下意識把電話線繞在指尖:「媽,早到了。招待所條件挺好,飯也吃了。
花城這邊的同志都挺配合,下午的會開得很順當。」
劉桂香一聽「順當」,總算吐出憋在嗓子眼的一口長氣:「順當就好,順當就好!出門在外,你別啥事都自己個兒硬扛!」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