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劍眉緊蹙:「那咱們這就是在搶時間差。」
「對。」林晚星眼底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厲色,把手邊的資料重新裝進公文袋繞緊封好,
「他們有他們的陰溝鼠道,咱們手裡有他們不敢白紙黑字寫出來的把柄。這局牌,誰先把事實釘死在紙上,誰就贏了這半步!」
同一時間,珠江邊一處隱秘的老西關大屋裡。
外頭看,這宅子青磚灰瓦,連個門臉招牌都沒有,破敗得不起眼。
可一跨過門檻,裡頭卻是滿眼講究——地上的南洋花磚擦得鋥亮,整套的老酸枝木家具。
黃啟明捧著那份會議記錄原件,屁股只敢沾著半邊太師椅,後背的冷汗早把灰色的確良襯衫溻濕了一大片。
霍靖南靠在整塊海南黃花梨雕成的茶台後,修長的手指撥弄著建盞茶蓋:「黃副科長,喝茶。」
黃啟明哪裡咽得下去。
「霍先生,今天真不是兄弟我不盡心,是那北邊來的女同志太刁鑽了!」
黃啟明叫苦不迭,「她在郵局就敢直接拍加急電報,張口就是京市、外匯局!
我要是不簽字畫押,她當場就能把花城商務口架在火上烤啊!」
霍靖南垂著眼皮,一頁一頁翻著那份會議記錄,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瘮人。
「咔噠——」
建盞在他手裡發出一聲悶響,上好的瓷器杯沿,竟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黃啟明嚇得肩膀猛地一縮。
霍靖南把裂杯放回茶盤,拿過一塊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黃啟明,你這不是被她逼著簽字。」
霍靖南掀起眼皮,目光涼颼颼的,「你這是親手給人家遞了一把能捅死你自己的刀。」
黃啟明嘴唇哆嗦了兩下,咽了口唾沫:
「霍先生,我也是沒法子。她口口聲聲說責任到人,還讓各單位都簽了字。
我想著,反正只是陳述事實,沒批覆也沒給承諾,應該出不了大事……」
霍靖南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天真, 她要的,偏偏就是這白紙黑字的事實。」
站在旁邊的阿雄摸了一把脖子上的粗金鍊子,臉色陰狠。
霍靖南將會議記錄「啪」地合上。
「她壓根不是來低三下四求批文的,她是來留證據的。
只要這些按了手印的紙往上送,花城體制內這套明哲保身的『太極陣』規矩,就得全被掀到太陽底下去曬!」
黃啟明頭皮發麻:「那現在怎麼辦?要不……我把原件先壓住,就說弄丟了?」
「霍先生!」阿雄搶先上前一步,眼中凶光大盛,
「費這勁幹嘛?不如今晚我叫幾個弟兄去趟紅星招待所。
她一個外地女人帶幾個毛頭學生,咱們直接摸進去把公文包搶了燒掉!
火車上那回藥下得輕了沒成,這回我保證手腳乾乾淨淨!」
霍靖南抬起手,眼神如看死物。
阿雄立刻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蠢貨。」
霍靖南一把將擦手的帕子砸在茶盤上,
「火車上下藥、偷外商資料,到了花城招待所又遭了盲流子搶劫。
你把這些事全連起來,那就是地方黑惡勢力公然阻撓重點涉外創匯項目!
要是京市震怒追查下來,你長了幾個腦袋夠去頂罪的?!」
阿雄臉色一陣青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霍靖南轉頭看向黃啟明,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滲人的平靜。
「明早騎縫章,拖住。」
黃啟明臉都苦成了一團:「霍先生,她今天走前專門卡著時間提了這個。
要是我明天敢拖,她絕對能幹出再跑一趟郵局拍電報的事兒。」
「記住,是拖,不是拒。」
霍靖南重新端起一杯新茶,「就說公章鎖在柜子里,管章的幹事今天拉肚子請假了;
再不行就說材料缺幾頁要覆核,磨洋工的藉口還用我教你?死死拖到明天中午!」
黃啟明只能連連點頭,霍靖南又轉頭看向阿雄。
「港口三號、五號、七號倉庫,今晚連夜去找港務局的人把續約印章蓋了,別等到明天天亮。」
「明白,我現在就去辦。」阿雄立刻應下。
「還有鐵路那個舊冷庫。」霍靖南修長的手指點了點紅木桌面,
「搶先找鐵路總段資產處的老關係。就說接到群眾舉報,那地方有重大安全隱患。
機組設備老化、電路嚴重違規、消防設施癱瘓,隨便撿幾條,立刻下發『封存整治通知書』。」
黃啟明聽得直冒冷汗,小心翼翼地探頭:「霍先生,林晚星那女人可是要事事留痕的,鐵路那邊要是也……」
「所以啊,咱們也得『按規矩』去封。」
霍靖南垂下眼,吹了吹浮茶葉,語氣陰森,
「用紅頭文件去對付她的紅頭文件。規矩這玩意兒,她用得,我霍家就用不得了?」
黃啟明的手死死扣在膝蓋上,半天沒敢再吭聲。
他心裡明白,霍靖南最後那句話,是警告他:上了這條賊船,想洗乾淨手下船,已經沒門了。
……
夜色沉沉壓下來時,紅星招待所二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何佩琳伏在桌上死磕翻譯,鉛筆都已經削短了兩截。
李邵衡在旁邊幫她對頁碼,嘴上雖然還欠兮兮的,手上翻資料的動作卻極快。
秦朗出門了一趟,回來時不僅帶了個新的熱水瓶,還順利給周衛國留了暗號口信。
林晚星盤腿坐在床邊,就著燈光,把明天的兩套應對方案清清楚楚地寫在筆記本上。
最後,她將那張寫著「程遠山」名字的紙條,妥帖地夾進了內頁。
「啪」的一聲輕響!
頭頂那盞白熾燈瞬間熄滅,連帶著走廊外微弱的光亮也跟著被切斷,整棟老木樓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與悶熱中。
緊接著,走廊盡頭傳來「哐當」一聲重物撞倒水桶的悶響,夾雜著兩聲極輕的腳步聲。
何佩琳嚇得剛要尖叫,黑暗中,秦朗猛地站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極其迅速地將林晚星護在身後。
「噓——都別出聲!」
秦朗壓低嗓音,如狼般冷銳的聲音在逼仄的黑屋裡炸開,「這電停得不對勁……你們聽,樓下大廳那台半導體收音機,還在唱戲。」
——停電,只停了他們所在的這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