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通電話,是打給母親娘家在本地的一位舊交。
對方在花城做船務配件生意,跟港務局邊邊角角的人脈都有點來往。
人工台轉了兩次線,電話才接通。
李邵衡換了地道的老白話,語氣立馬熟絡起來:
「陳叔,我邵衡啊。跟您打聽個事兒,港務裝卸協作隊那邊,誰的手伸得這麼長?
今晚有兩個撲街拿著蓋公章的臨時證,摸到我住的招待所,差點把我同學手裡的國家創匯資料給偷了。」
電話那頭立刻低低地罵了一句。
李邵衡安靜聽著,臉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散漫勁兒慢慢收攏了。
「阿雄管不到協作隊的正式章?那這臨時出入證是誰批的條子?」
他順手撈起前台櫃面上的一支禿頭鉛筆,在壓桌面的舊報紙邊緣飛快地記下兩個字。
「梁振海的侄子?行,我心裡有數了。陳叔,這事您就當沒聽過,回頭有空我請您去白天鵝喝早茶。」
掛了電話,李邵衡把那張記著字的報紙邊兒撕下來,大步流星回了二樓。
「有意思了,還真是條肥魚。」
林晚星接過小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寫著兩個名字:伍三炮。梁耀祖。
李邵衡屈起手指,點在第二個名字上。
「陳叔講了,協作隊的臨時證不歸那個打手阿雄直接管。
這個梁耀祖,是港務局梁振海的親侄子,平時仗著關係專門在碼頭倒騰臨時出入證。
今晚這張紅章證件,要麼是從他手裡漏出去的,要麼就是有人偷了他的公章蓋的。」
秦朗靠著門框,嗓音發沉:「偷章的可能不大,多半是家鬼。」
林晚星順手把紙條夾進那本硬殼筆記本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梁振海白天開會剛被我逼著補了文件編號,晚上他底下的人就找上門來撬鎖。這辦事效率,好得很。」
沒多會兒,周衛國來了。
他穿著便裝, 進門後他先掃了一眼被絞壞的木門閂,又推開後窗看了看下方的暗巷地形,最後才捏起桌上那張臨時出入證。
「這破爛玩意兒我先不收,你們留作底牌。」
看林晚星面露訝色,周衛國壓低聲音透了底:
「現在把證收走,明面上就得走公安的程序立案。
紅星招待所這麼一鬧,霍家那頭一晚上的功夫就能把涉事人的口供改得乾乾淨淨。
你們明兒個還有硬仗要打,先別打草驚蛇。」
秦朗瞭然地點頭:「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周衛國沖他讚許地抬了抬下巴:「剛才追擊的反應不錯。後巷那頭我已經安排自己人盯上了。
從今晚開始,招待所外頭有便衣輪班。他們不會進來擾你們,但真要再有不長眼的盲流子摸上來,我的人會直接按住。」
林晚星心裡緊繃的弦鬆了松:「周大哥,這次真麻煩你了。」
「弟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別跟我客氣。」
周衛國擺擺手,目光落在一旁的材料布袋上:「明天準備去鐵路分局了?」
「對,去機務處找程遠山。」
周衛國剛毅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機務處那個出了名的硬骨頭?
你要真能讓他鬆口,鐵路舊冷庫那道坎就算是邁過去了。
霍家的人最怵他,這人不吃高檔飯局,也不收菸酒票,脾氣上來了連分局領導的面子都敢當眾駁回去。」
林晚星隔著衣服口袋,摸了摸顧景川留下的那張字條,眼神堅毅:「既然這樣,那我們就更得去會會他了。」
周衛國沒在房間多留。臨出門前,他站在門檻邊看向秦朗。
「明早你們分兩路走。去商務口要蓋章的人,千萬別落單。去鐵路分局這一路,我的人會在後頭遠遠墜著,不近身,但出事能接應。」
李邵衡立刻舉起手:「商務口那邊我去!黃啟明只要一瞧見我這張臉,准得頭疼症發作。」
周衛國瞥了這滿臉寫著不好惹的年輕後生一眼,沒再多囑咐,悄然下樓隱入了夜色中。
後半夜,招待所二樓的電總算是接通了。
何佩琳壓根沒合眼。她用涼水洗了把臉,把檢疫局那套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攤滿大半張書桌,就著昏黃的檯燈光逐詞逐句地死磕。
遇到吃不準的專業名詞,就在旁邊仔細寫上兩種譯法,再用紅藍鉛筆重重圈出來。
林晚星陪著她熬到了天微微亮,兩人這才靠在床頭打了個兩小時的短盹。
窗外的天光乍破。樓下窄街里賣早點的小推車開始支起了煤爐子,
鐵鍋鏟碰著生鐵鍋沿的清脆聲,宣告著這座南方老城的街面重新鮮活熱鬧起來。
李邵衡胡亂抹了把臉,下樓到街角叼了半截炸得酥脆的油條,便雄赳赳地直奔商務口而去。
結果他剛走不到半個鐘頭,昨天開會時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科員,就順著地址找到了紅星招待所。
小科員站在門外走廊里,手裡侷促地捏著一張便條,整個人縮頭縮腦的:
「林、林同志,黃副科長讓我來給你們傳個話。」
林晚星正把去鐵路分局要用的材料往公文包里收,連頭都沒抬一下,聲音無波無瀾:「講。」
小科員抹了把額頭的虛汗,咽著口水說:
「那個……騎縫章,今兒上午可能蓋不上了。
保管公章的老同志家裡突發急事請了假,櫃檯鑰匙也被他帶走了。
黃副科長說,得等人家回來才能辦手續。」
「砰!」何佩琳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昨天會議上白紙黑字說好的今天上午!現在臨時找藉口推脫?!」
小科員嚇得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
「我、我就是個跑腿傳話的,我也沒有辦法啊。」
林晚星這才不緊不慢地抬起頭。
她從硬殼筆記本里抽回那張蓋著紅章的港務臨時證,輕輕放在桌面上。
接著,又伸手點了點昨晚停電時,被鐵絲硬生生劃出深痕的木門閂,示意那小科員看清楚。
「小同志,麻煩你回去帶個原話。」
小科員死死盯著臨時證,臉色瞬間變了。
林晚星:「上午十點前,把蓋好騎縫章的材料原原本本送到紅星招待所!」
她頓了頓,凌厲的目光直逼過去:「要是十點鐘我見不到章,我就直接上郵電局拍加急電報!」
「電報內容我都替他擬好了——花城商務口惡意拖延國家級重點創匯項目,項目組夜間遭地方惡勢力撬門搶劫,現場查獲港務裝卸隊紅頭通行證!
這份加急電報,我會連同昨天的會議記錄,直接拍到京市商務口和外匯局局長的辦公桌上,同步抄送花城市公安局!」
小科員聽完,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
「林同志,這、這話也太重了,這可是要摘帽子的啊,我……」
「你不用加字,也不用減字,一字不落地帶到就行。」
林晚星把那張便條冷冷地推了回去,「黃啟明在機關混了這麼久,他聽得懂輕重。」
小科員哪還敢多待,攥著便條連滾帶爬地跑了。
何佩琳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憋了一整晚上的窩囊氣總算順了點:
「晚晚,你這招真絕!不過……黃啟明會不會狗急跳牆,又跟咱們耍賴?」
「肯定會。」
林晚星乾脆利落地扣上公文包的搭扣:「所以咱們不能在這乾等,得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這時候,秦朗已經在樓下天井裡喊好了一輛人力腳踏三輪車。
兵分兩路。何佩琳留在招待所,繼續整理要寄往京市做底牌的備份材料;
李邵衡在商務口死盯著黃啟明磨章子;而林晚星和秦朗,則直奔花城鐵路分局。
出門時,前台大姐用草紙包了四個熱騰騰的白面大饅頭,硬塞到林晚星手裡。
「妹子,路上趁熱墊墊肚子。昨晚二樓那事兒,我嘴嚴著呢,沒到處亂嚷嚷,你把心放肚子裡。」
大姐壓低嗓門,拍了拍胸脯,「大白天的要是再有生面孔敢上二樓晃悠,我拿鉛筆頭一個個給你記在帳本上!」
林晚星心頭微暖,雙手接過饅頭:「謝謝大姐照應。」
「嗐,謝啥!你們這些京市來的讀書人,跑這麼老遠為國家辦正事兒,還讓人摸門欺負?
就算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欺負人也沒這個欺負法的!」
人力三輪車蹬出了紅星招待所的巷口。
清早的花城已經透著股濕黏的潮熱,街邊賣腸粉和生滾粥的攤子白汽蒸騰。
去廠里上早工的、挑著扁擔賣鮮蔬的,把老西關的青石板窄街擠得滿滿當當,全是濃郁的市井煙火氣。
林晚星坐在車斗里,秦朗坐在她旁邊,錯開半個車身,銳利的目光四下巡視,緊緊護航。
車師傅吭哧吭哧地蹬著踏板,剛拐過一個逼仄的十字街口,前頭忽然爆起一陣吵嚷聲。
一輛滿載著兩筐大菠蘿的木板車,不偏不倚地橫死在路中央。
車軲轆歪癟著,承重的木軸顯然是斷了,黃澄澄的菠蘿骨碌碌滾了小半條街,徹底堵死了去路。
拉車的粗壯漢子蹲在地上,用當地方言大聲咒罵著晦氣。
蹬三輪的師傅猛地一把捏死車閘,回頭苦笑:「哎喲女同志,這路給堵死了,過不去啦。」
林晚星坐在車斗里沒亂動,秦朗卻已經敏捷的翻身下車,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腰側。
話音剛落,後頭慢慢悠悠圍上來兩個戴著破邊草帽的男人。
一個故意堵在三輪車的退路上,另一個低著頭,右手插在寬大的褲兜里,步子不疾不徐地逼近。
林晚星將裝有核心資料的公文包緊緊壓在胸口,眼角的餘光里,她敏銳地瞥見——板車旁那個蹲著的拉車漢子,突然抬起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右耳後。
這手勢……跟昨天在火車站外,那個拉車漢子做的動作一模一樣!
這是道上的接頭暗號!
秦朗眼底寒芒乍現,猛地往前跨出半步,
半個身子如鐵塔般擋在林晚星身前,低聲冷喝:「晚晚,坐穩,千萬別下車!」
走在前面的草帽男人在車尾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
咧嘴獰笑起來:「女同志,趕早去哪兒啊?路都斷了,下來幫兄弟們搭把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