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宇接住那個柔軟溫熱的小生命時,兩條胳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他低頭死死盯著懷裡那閉著眼睛吐泡泡的小東西,眼眶瞬間就紅了,
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帶顫音的話:「安安……你辛苦了。」
顧清霜湊到跟前,仔細打量了兩秒襁褓,一本正經地下結論:「長得隨大嫂,這眉眼,是個漂亮孩子。」
程安安立刻橫了她一眼:「臉像個皺巴猴子似的,還紅得跟關公一樣,哪裡隨我?我有這麼丑嗎!」
顧清霜挑眉:「小孩剛從羊水裡出來都這德行,長開了肯定像你。」
蘇瑤捂著肚子樂得直不起腰:「二姐,你這軍情處的冷麵閻王,現在哄人的本事真是突飛猛進啊。」
回到單人病房,林晚星在一旁倒了杯溫水,坐到床邊,仔細替程安安掖好被角。
「疼壞了吧?」
程安安剛才在外頭還死鴨子嘴硬,一聽林晚星這輕柔的一句問候,鼻尖頓時酸了。
她委屈地撇開臉,眼角隱隱泛著淚花,嘟囔道:
「疼得我恨不能死過去!我差點把顧承宇罵出他們家的戶口本!」
顧承宇抱著孩子,跟個做錯事的大熊似的杵在床尾,老老實實地接茬:
「媳婦,你罵,只要你能好受點,祖宗十八代你隨便罵。」
程安安看他那副堂堂軍區首長卻老實巴交挨訓的德行,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算了,看你昨晚在產房外頭嚇成那個熊樣,這筆帳先給你記上。」
孩子的名字顧承宇早就取好了——顧瑞澤。
程安安嫌大名太拗口,非得自己給起個小名:「就叫小滬!」
她偏過頭看著熟睡的兒子,越叫越覺得滿意:
「在咱滬市地界上出生的,叫小滬多好記!以後誰問起來,這小名一亮,祖籍的氣派和腔調立馬就有了。」
蘇瑤在旁邊直搖頭:「你啊,真不愧是生意精,連給親兒子起名字都不忘拉滬市的虎皮做大旗。」
林晚星看著程安安眉眼間那點獨屬母親的柔情,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女人生孩子這道生死大關,旁人再急也替不了一星半點。
好在床頭圍著的全是真心惦記的親人,這鬼門關走一遭受的委屈,也就被熱乎乎的親情給化開了。
病房裡熱鬧了一陣,查房的護士進來趕人了:
「產婦耗了大力氣,必須立刻休息,別圍著了,只留一個家屬陪床,其餘人趕緊走!」
顧承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開口:「我留下陪床!」
程安安瞪他:「你熬了一天一宿,眼珠子紅得像兔子,趕緊回家洗個熱水澡睡一覺,讓媽她們也回去休息, 晚晚和瑤瑤在這裡就行了。」
「我不回。」
「顧承宇,我說話你聽不見是吧?」
顧承宇抱著孩子,軍姿站得筆挺:「我就在這兒。」
程安安拿這頭倔驢實在沒辦法,只好轉頭搬救兵:「晚晚!」
林晚星勸道:「嫂子,你就讓大哥留下吧。這個時候,有自己男人守在床跟前,你哪怕半夜醒了,心裡也踏實不是?」
程安安這才哼哼唧唧地閉了嘴,她也是心疼自家男人,
但是心裡卻是美滋滋的.
一行人輕手輕腳地往病房外走,臨出門時,程安安忽然出聲叫住了林晚星。
「晚晚。」
林晚星回過頭。程安安目光掠過懷裡呼呼大睡的小滬,方才那股玩笑勁收斂了些許,換上了商人的銳利。
「等我出了月子,滬市這邊的外貿服裝單子和幾個大廠的進銷存,我肯定接著盯死。
你把心放回肚子裡,不過是生個崽,耽誤不了咱們賺外匯的正經事!」
林晚星重新折返到床邊,握住她微涼的手:
「我的親大嫂哎!你先把這身子骨養好行不行?政策在這兒擺著,生意它長不了腿跑不掉。」
程安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輕哼一聲:
「我這不是怕我閉關坐月子這一個月,你跟蘇瑤在京市把星川這盤棋玩得太大,回頭數大團結的時候不帶我分帳嗎?」
「少在那胡思亂想了。」林晚星替她把枕巾理平,「這滬市的半壁江山,離了你程老闆,那是真轉不靈的。」
程安安眼角終於浮起滿意的弧度:「算你有良心,這話我愛聽。」
……
日曆牌一頁一頁翻飛,日子就這麼打著滾兒地往前過著,從不肯停下來等一等誰。
當程安安懷裡的小滬從襁褓里探出頭,咿咿呀呀地長出第一顆小乳牙時,京市的星川外貿也搬了新址,換上了一塊燙金的實木新牌匾。
花城冷庫一期修復徹底完工試運行的那天,秦朗從南方打來了長途電話。
隔著上千公里的距離:「林總,花城冷庫試運行圓滿成功!第一批海鮮已經進庫了,24小時溫度極其穩定。」
林晚星坐在實木辦公桌後,聽完只沉穩地回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她翻開那本厚厚的帳冊,在最後一頁用鋼筆鄭重寫下當天的日期。
花城冷鏈這盤大棋,終於被她跑通了死胡同。
與此同時,趙鐵柱和趙小燕兄妹倆那間破爛的手套小作坊,也迎來了脫胎換骨的巨變。
從最開始三台吱呀作響的破縫紉機,到後來大膽包下半間廢棄廠房,再到如今廠房大門上高高掛起了「鐵燕勞保用品廠」的木頭招牌。
趙小燕給林晚星寄來了第一張廠里的大合照。
照片是黑白的,十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女工笑盈盈地坐成兩排,面前的工作檯上堆成小山似的厚實帆布手套。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林姐,廠子按您的吩咐徹底開起來了!第一批女工的計件工錢昨兒全足額發了,我們兄妹沒給您丟臉!】
林晚星看著照片,會心一笑,把它平平整整地夾進機密文件冊里,就放在花城冷庫那份備忘錄的後面。
又是一年七月,熱浪席捲京城。
京大經濟系的畢業典禮上,禮堂頂部的幾台老式大吊扇「呼啦啦」地轉得人眼暈,
台下的學生們一個個搖著蒲扇,熱得滿頭大汗,眼裡卻閃爍著對未來的灼熱期盼。
老系主任趙教授站在講台上,拿著紅頭文件大聲念著名單:「八二屆經濟系優秀畢業生——林晚星!」
台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林晚星理了理純白的的確良襯衣領子,大步走上台,雙手接過了那張蓋著大紅鋼印的畢業證和燙金的榮譽證書。
坐在台下的何佩琳身子挺得筆直,她手裡那份「外交部翻譯室」的分配紅頭文件早就捂熱了。
李邵衡還是那副風流少爺的做派,白襯衫頂上的兩顆扣子敞著,
他被分去了國家計委下屬的經濟研究所,這可是打破頭都搶不到的好單位。
他嘴上雖然嫌棄「天天看枯燥報表悶死人」,可那張報到證卻被他仔仔細細折好,夾進了鱷魚皮夾的最裡層。
張志強更是出息,憑著穩紮穩打的成績,直接被分進了物資部流通司。
拿通知書那天,他腰板挺得比白楊樹還直,特意跑到林晚星跟前放話:
「林總,以後只要是符合國家大政策、物資流通正當手續範圍內的批條,你儘管來找我!」
林晚星笑著打趣他:「喲,咱們未來的張大司長,這就開始提前端起京官的架子了?」
張志強臉「騰」地一紅,推了推黑框眼鏡:「八字還沒一撇呢,暫定是個小科員。」
「那也是端國家鐵飯碗的科員,早晚能挑大樑。」
而遠在南方的秦朗,分配結果更是讓人眼熱——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
退伍老兵的背景、全國頂尖學府的文憑,再加上在花城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獨當一面、
大賺外匯的兩年實戰履歷,這份硬邦邦的檔案交上去,誰都挑不出半個不字。
天南海北,幾個人雖然散進了不同的清水衙門和實權部門,但每個月在林家小廚碰一次頭的規矩卻雷打不動。
一桌地道的家常菜,兩壺高碎茶,幾個人往桌上一趴,攤開國內外的政策文件和星川外貿的進出項帳本,
該吵架吵架,該拍桌子拍桌子,仿佛從未畢業。
至於林晚星的去處,那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她頂著那一堆耀眼的履歷,被直接分到了京市外經貿委的政策研究室。
這個位置極其微妙, 白天,她端著搪瓷茶缸子,在機關大院裡研讀最前沿的外貿出口風向標;
夜裡,她是執掌星川外貿這艘巨輪,縱橫商海的冷麵女梟雄。
體制內的清貴鐵飯碗和時代弄潮兒的巨額財富,被她穩穩噹噹地攥在了兩隻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