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那副急得火燒眉毛的模樣,把林晚星嚇出了一身冷汗。
「到底怎麼了?您先把氣喘勻了說!」
王老師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林同志你別急,孩子們都好好的!沒出事!」
林晚星攥著車把手的指頭這才緩緩鬆開,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她長長吐了口氣,心裡把剛才腦子裡閃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罵了個遍。
「那您這是……」
王老師探了一步,嘴皮子上貼著一小片起皮的燎泡,說話都帶著嘶嘶的風聲。
「是這麼個事兒——下周六,總後勤部有位首長來軍區視察,行程里專門安排了觀摩咱幼兒園的文藝匯演。
園長今天下午開了緊急會議,下了死命令,每個班必須報一個過硬的節目,拿不出手的不准上台丟軍區的臉。」
林晚星聽明白了,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王老師接著往下倒苦水:「我們大班目前連個像樣的方案都沒有!
我急得一下午沒喝進去一口水。後來想起您在花城那回上電視,
記者的問題您都能對答如流,又是大院裡公認的能人,所以才厚著臉皮堵在這兒等您……」
「王老師,您高看我了,我那是做生意,跟給孩子排節目完全兩碼事。」
「不一樣也一樣嘛!您腦子活,見過世面,就幫幫忙吧!求求您了林同志!」
林晚星確實想推,白天外經貿委一攤子事,晚上星川外貿的帳還沒理清,手頭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
可王老師跟著追了一句:
「團團當小班長這段時間,表現特別出色。這次匯演要是砸了鍋,整個大班跟著挨批,他這個班長臉上也掛不住不是?」
林晚星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王老師這一嘴算是精準掐住了她的軟肋。
自家大兒子那軸勁兒她比誰都清楚,才上大班幹什麼都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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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匯演他肯定暗暗憋著一股勁,要是搞砸了,最難受的肯定是他自己。
「行吧。」林晚星把自行車停好,「節目方案我來想,但排練得您盯著,我只能下班後過來指導一下。」
王老師原地蹦了一下,連聲說好,千恩萬謝地走了。
推開家門,三個小的齊刷刷撲上來。
團團站得端端正正,小臉繃得緊緊的。
「媽媽,報告一件大事!今天園長奶奶在廣播裡講了,幼兒園要搞文藝匯演,關係到大集體的榮譽。
我是大班小班長,必須帶頭挑大樑!」
林晚星彎腰替他理了理衣領,好笑道:「那園長還提啥要求沒?」
「園長奶奶說,首長要來看,節目必須有咱們子弟兵的精氣神!」
旁邊的圓圓早憋不住了,一開嗓恨不得把房頂掀開:
「我要上台!我要當主角!全班誰都沒我嘴皮子溜!」
滿滿乖巧地窩在小板凳上,兩隻小肉手托著腮幫子,
等哥哥們嘰嘰喳喳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補刀:「媽媽,可是我們班連演啥都不知道呢。」
林晚星一手一個,把兩隻皮猴子拎開,蹲下身點了點滿滿的小鼻尖:
「放心吧,媽媽已經答應王老師了,今晚就幫你們想轍。」
滿滿的小腦袋裡立馬閃過一絲竊喜。
林晚星瞬間接收到了心聲——【太好啦!上台表演,是不是能穿嶄新的漂亮裙子啦?】
林晚星嘴角抽了抽,決定裝沒聽見。
晚飯後,顧景川從醫院回來,林晚星把事情前後說了一遍。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一語中的:
「觀摩的是總後勤部的首長,投其所好就行,不能搞花里胡哨的。要童真但不幼稚,有軍味但不刻板。」
林晚星撐著下巴,手指在茶几上一下一下點著。
「你說後勤……」
「嗯。」
「後勤保障。」
她眸光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有主意了!搞一個小小後勤兵情景劇!讓孩子們扮演不同的後勤兵種,炊事兵、衛生兵、通信兵、運輸兵,用演的方式把後勤保障那些事兒串起來,最後全體合唱一首改編的《我是一個兵》!」
顧景川擱下茶杯,走過來在林晚星的肩膀上按了按:
「要不說我媳婦厲害呢, 我說了幾句,你就能想到這麼多,
貼合首長身份,不落俗套,而且每個孩子都有角色,誰也不冷落,完美。」
「顧醫生,你這嘴巴是越來越甜了!」
顧景川: 「是嗎?那你要不要嘗嘗有多甜!」
林晚星:「你.....」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一個香吻已經落下....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騎車先拐了趟幼兒園,把手寫的方案塞給王老師。
王老師看完,直說好,轉身就往園長辦公室跑。
當天下午,園長親自拍了板——方案通過,大班全體進入排練。
角色分配很快定了下來。
團團演「小通信兵」,全劇的旁白串詞歸他,最後那個敬禮指揮也是他的活兒。
這角色台詞量最大,壓場子全靠他。王老師拿準了這孩子穩得住。
圓圓演「小炊事兵」,中間有一段顛勺的獨白,專門給他發揮那張巧嘴。
滿滿演「小衛生兵」,有一場給受傷戰友包紮的戲份,安靜溫柔,正合她的性子。
消息傳開,大班的家長們私底下頓時炸了鍋。
大多數人覺得挺好,可偏偏有那害紅眼病的咽不下這口氣。
西邊錢副參謀長家的錢嫂子嗓門最大,她兒子錢小虎被分了個群演,從頭到尾就一句台詞:「報告,物資到了!」
傍晚,院子裡的水泥台階上,錢嫂子端著個搪瓷盆擇豆角,
擇一根重重往盆里摔一根,那響動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喲,人家林同志現在是大紅人、萬元戶嘛!自己策劃的節目,自己家仨崽子全是大個的主角,這叫什麼?這就叫假公濟私!」
旁邊兩個分到小角色的軍嫂也跟著泛酸水:「可不是嘛,人家手眼通天,連園長都得賣幾分薄面,咱哪敢比。」
「我家那口子好歹也是個正營級!讓小虎上去乾巴巴喊一嗓子就趕下來,埋汰誰呢?」
錢嫂子扯了根豆角筋,冷笑一聲:
「我倒要看看,她一個搞個體戶的能把節目編成個啥花樣!
到時候演砸了丟了全軍區的臉,看王老師找誰哭去!」
這些陰陽怪氣的話,轉頭就飄進了劉桂香的耳朵里。
劉桂香正坐在燈下給滿滿縫演出穿的小白褂子,一聽這話,臉當場就黑了。
她把針往線軸上狠狠一紮,霍地站了起來。
「這幫爛舌頭的長舌婦!我閨女熬夜幫她們出點子是白幹活倒貼!她們倒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什麼東西!」
林大山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搓著苞米棒子,憨聲憨氣地勸:
「晚晚,要不你別管了,省得費力不討好。」
林晚星接過小白褂子,抖開比劃了一下尺寸,神色雲淡風輕:
「爸,答應了別人的事沒有半道撂挑子的道理。再說,團團詞都背熟了,這時候退出,傷的是孩子的心。」
劉桂香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還是咽不下這口氣:「那你也不能白白受這幫老娘們的窩囊氣啊!」
「誰說我受氣了?」林晚星將小褂子疊得平平整整,
「媽,嘴長在別人臉上,隨她們嘚吧。咱們不爭這口舌之快,等上了台,是騾子是馬,遛一遛就知道了。」
當天夜裡,三個娃都打起了小呼嚕,林晚星還在書桌前死磕最後一版台詞。
顧景川端著杯溫水走過來,放到她手邊,嗓音微沉:
「大院裡的風言風語,我都聽說了。」
林晚星手裡的鋼筆沒停:「你顧大專家什麼時候也愛聽軍嫂們的牆角了?」
顧景川沒接這茬,長臂一伸,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她改好的台詞本上點了點圓圓的那段獨白:
「這句得改改。鍋鏟在手天下我有太張揚了,換成飯菜香不香,全聽戰士說的算。把落腳點放在為基層服務上,首長聽著順耳。」
林晚星端詳了兩遍,眼睛一亮,立刻提筆改了,順口打趣道:
「顧景川,你要是不當主刀醫生,轉行去文工團當個總導演也是一把好手啊。」
男人溫熱的大手帶懲罰性地輕輕捏了一把她的後頸,
留下一句低語:「當導演太累,不如專心當編劇的男人。」
林晚星臉頰一燙,手裡的鋼筆險些劃破稿紙。
第二天,排練正式打響。
大班二十來個半大孩子烏泱泱擠在活動室里,王老師拿著台詞本喊得嗓子都冒了煙,場面依舊亂得像一鍋粥。
直到團團大步走到最前頭。
小傢伙把手往身後一背,兩條小劍眉一擰,凌厲的大眼掃視全場。
「都安靜!按剛才分配的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誰再亂跑搗亂,我立刻去跟王老師打報告退他的角色!」
清脆的童音硬是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二十幾個鬧騰的小皮猴愣了兩秒,立馬像拔蘿蔔似的,唰唰唰回到了自己的坑裡。
王老師站在角落,默默把掏出來的哨子又塞回了兜里。
林同志家這大兒子,簡直是天生的帶兵材料啊!
排練總算磕磕絆絆推入正軌。
圓圓那段顛勺獨白,小傢伙愣是每一遍都能臨場加點新包袱,把旁邊扮戰友的同學逗得咯咯直樂。
滿滿就更省心了,安安靜靜蹲在地上,給「受傷戰友」一圈圈纏繃帶。
末了,她抬起粉雕玉琢的小臉,奶聲奶氣又堅定地念出台詞:「同志別怕,有我在呢!」
活動室里瞬間安靜了一秒,連躺在旁邊當群演的錢小虎都看直了眼,咧開嘴傻樂了一下。
王老師興奮地在記錄本上畫了個大大的五角星——這節目,絕對穩拿第一!
可她哪裡料到,外頭的風浪已經翻起浪花。
隔天一大早,錢嫂子換了身筆挺的的確良襯衫,昂著下巴,黑著一張臉,徑直推開了幼兒園園長辦公室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