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嫂子坐在園長辦公室的木椅上,腰板挺得溜直,手裡攥著一張信紙,
園長老劉是個五十出頭的退休軍嫂,頭髮花白,幹了大半輩子幼教,最怕的就是家長鬧事。
這會兒她正端著搪瓷杯抿茶,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桌上攤著那張「聯名意見書」,四個名字,四個手印,寫得洋洋灑灑小半頁,
核心就一句話——林晚星假公濟私,借策劃節目之便讓自家三個孩子霸占主角,要求重新分配角色或者更換策劃人。
園長昨天下午收到這張紙的時候,腦仁就開始突突跳。
她不傻,這節目方案她親自拍的板,好不好心裡有數。
可四個家長聯名上書,其中錢副參謀長的愛人打頭陣,她一個退休老太太也不好硬頂。
只能約第二天再談,消息根本捂不住。
大院就那麼大點地方,誰家放個屁隔壁都能聞見。
當天晚上,軍嫂們三五成群在大樹下嘀嘀咕咕,有同情林晚星的,也有看熱鬧的,更有幾個跟錢嫂子走得近的在旁邊煽風點火。
劉桂香出門買菜,路過水泥台階, 那幾個婆娘,聲音沒壓住,飄過來半句:
「……人家現在是萬元戶,出門腰上都別著大哥大呢!有錢了不起啊,排個節目全家上陣……」
劉桂香攥著菜籃子的手青筋都鼓起來了,她張嘴要罵,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晚晚說了,不跟這幫眼皮子淺的人逞嘴上痛快,拿事實說話。
她悶著頭快步走過去,一路上腮幫子咬得咯吱響。
......
傍晚,團團放學回來,小臉繃得鐵青。
他換了鞋,一言不發地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
翻開那本已經被他揉卷了邊的台詞本,一行一行地指著念,跟自己死磕。
圓圓湊過去,拿胳膊拱了拱他:「哥,你咋了?誰欺負你了,我找他算帳去!」
團團緊抿著嘴,沒理他。
滿滿搬著小板凳挨過去,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坐在旁邊。
【二哥是傻子嗎?就知道瘋跑,小朋友在班上都說了, 他們都說是因為媽媽有錢有勢,才能演主角呢,哼,真討厭!】
林晚星接收到這句心聲,正在廚房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書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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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的背對著她。團團坐中間,腰板挺得像根小標槍,小手指划過台詞本上的字,
嘴唇微微翕動,硬是沒發出一丁點聲音,可那股不服輸的倔勁兒,全寫在了背影上。
林晚星心頭一軟,沒進去打擾,靠在門框上站了幾秒,轉身回了廚房。
晚飯桌上,圓圓照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今天幼兒園誰摔了一跤、誰的鼻涕吹了個大泡泡。
滿滿乖乖吃飯,偶爾插一嘴。
只有團團,一口一口扒著碗裡的米飯,從頭到尾沒吭聲。
顧景川擱下筷子,敏銳地察覺到大兒子的異常,抬眼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微微搖頭,遞了個「晚點說」的眼神。
等三個孩子洗漱完上了床,她才把聯名意見書和外頭的風言風語跟顧景川提了提。
顧景川眸光微沉:「明天上午你去?」
「嗯,園長約了我和王老師九點到。」
「要不要我請個假陪你去?」
「不用。」林晚星把台詞本和排練記錄本裝進皮包,拉上拉鏈,
「一群幼兒園家長鬧意見,你一個軍區醫院的專家跑去撐場面,反倒讓人覺得咱們仗勢欺人。」
顧景川沒再多說,只走過去揉了揉她的發頂。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林晚星騎車到了幼兒園。
王老師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排練記錄本,嘴唇上的燎泡又冒了個新的。
「林同志,我跟你說,昨天我氣得一晚上沒睡好!你大晚上的熬夜付出這麼多,倒讓我連累了你受這窩囊氣……」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胳膊:「別急,咱們先進去再說,清者自清。」
推開園長辦公室的門,林晚星腳步頓了一下。
錢嫂子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意料之中, 但她旁邊,卻多了個生面孔。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燙著齊肩捲髮,穿一件米白色翻領襯衫,
外頭搭了件藕粉色薄毛衣,妝容精緻,坐姿端正,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笑吟吟地轉過頭來。
林晚星不認識她。
園長清了清嗓子:「林同志,王老師,坐吧。
這位是周雅芝同志,她家屬剛調到咱們軍區某部任副師長,孩子上個禮拜轉到中班。
周同志說想旁聽一下,關心關心孩子們的活動。」
周雅芝微微欠身,聲調溫和:「林同志好,久仰了。我純粹是路過聽說有溝通會,想了解一下情況,不耽誤大家。」
錢嫂子的屁股諂媚地往周雅芝那邊挪了挪,仿佛找到了大靠山,底氣瞬間壯了不少。
林晚星心裡有了數。
這位周雅芝,恐怕才是今天這齣戲的幕後導演,錢嫂子不過是台前衝鋒陷陣的槍。
她沒動聲色,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園長先開口,語氣和稀泥的味兒很濃:「事情呢,大家也都清楚,幾位家長對節目的角色分配有些意見。
我的想法是,大家坐下來好好聊,各退一步,把問題解決了,別影響孩子們排練……」
話沒說完,錢嫂子搶了上來。
「園長,我把話撂這兒,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四個家長都簽了字!林同志策劃的這個節目,三個主角全是她自己家的孩子,
我家小虎從頭到尾就一句台詞——報告,物資到了!您說這公平嗎?」
她越說聲越大,「憑什麼她家的孩子就天生比別人家的強?還不是因為她策劃的,想讓誰當主角就讓誰當!」
林晚星等她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打開皮包。
一張手寫的分工表被平平整整鋪在了桌面上。
「錢嫂子,你說三個主角全是我家孩子,那我請你看看這張表。」
她手指點著上頭的名字,一個一個念:
「全班二十八個孩子,有台詞的角色一共十二個。
我家三個占三個,剩下九個台詞角色分別是張小軍、李曉麗.......這九個孩子的家長,你要不要挨個問問他們有沒有意見?」
錢嫂子噎住了,嘴巴張了張,沒接上話。
林晚星又從皮包里抽出一個練習本,翻到標有日期的那幾頁,轉向園長。
「這是王老師的排練記錄本。錢小虎同學第一次試排的時候,報告,物資到了這句台詞,練了七遍沒能完整說下來,
中間兩次忘詞,一次說反。
王老師先後調整過三次,最終才安排了目前這個角色。
每一頁都有日期,三位老師的簽名,白紙黑字。」
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間,錢嫂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角哆嗦了兩下,扭頭看向身邊的周雅芝。
周雅芝放下茶杯,接過了話茬,
「林同志,分工表和記錄本我們都看到了,確實詳細,您辛苦了。不過我倒有個別的疑問。」
她頓了頓,笑意盈盈。
「我聽說您是外經貿委的幹部,同時還經營著一家叫星川外貿的私營企業?」
「一個國家幹部,用商業思維來設計幼兒園的文藝節目,會不會把孩子們當成……您個人的GG牌呢?」
這句話一出口,園長端杯子的手懸在半空,臉色變了。
「幹部經商」四個字扣下來,比什麼「角色分配不公」厲害一百倍。
林晚星脊背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搭著皮包的拉鏈。
她沉默了三秒, 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王老師。
王老師攥著記錄本的手指發白,胸口堵了一團火,她猛地站了起來。
「我必須說清楚一件事!」
「這個節目方案,是我代表大班全體老師,主動上門請求林同志幫忙設計的!不是她自己要來插手!」
「林同志沒收一分錢報酬,每天下了班還騎車趕過來檢查排練,有時候忙到天黑才回家!」
「角色分配是我和另外兩位老師根據孩子們試排表現共同決定的,林同志全程沒有干預過一個字!」
她把手裡的記錄本重重拍在桌上。
「誰覺得不公平,來翻!每一頁都有日期,三位老師的親筆簽名!」
錢嫂子被這陣勢唬住了,嘴巴閉得死緊。
但周雅芝依舊保持著那副從容的微笑,不接話也不急。
王老師心裡那口氣還沒順下來,她側過身,盯著周雅芝。
「還有,這位周同志,我有個事兒沒想明白,您幫我解解惑。」
周雅芝抬了抬眉毛。
「您家孩子既然在中班,那我們大班排什麼節目、怎麼分角色,到底跟您有什麼關係?您這手,伸得也未免太長了吧!」
這句話扔出去,辦公室里安靜了,園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對啊,她不是說就來旁聽嗎? 怎麼把話說的那麼嚴重? 中班家長跑來管大班的事兒,這算哪門子道理?
周雅芝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又迅速恢復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毛衣的下擺,語調平和:
「王老師說得有道理,確實是我多慮了。
關心集體嘛,有時候熱心過了頭,就容易招人嫌。
各位別介意,園長,我先走一步,不打擾你們談正事了。」
說完,她輕飄飄地看了林晚星一眼,轉身出了門。
錢嫂子失了主心骨,整個人癟了下來,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訕訕地扯了個笑臉:
「那個……園長,既然王老師都拿本子發話了,那就……那就還按原來的排唄。我家裡鍋上還燉著湯,先回了啊。」
她站起來,也不敢再看林晚星,低著頭碎步出了門。
園長長出一口氣,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林同志,委屈你了。節目一切照舊,你放心排。」
林晚星點了點頭,把分工表和記錄本收好,裝進皮包。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 王老師快走兩步,小聲問:
「林同志,那個周雅芝,你以前認識嗎?我怎麼感覺她剛才句句都在往死里針對你?」
林晚星停下腳步,眸底划過一抹深思。
「不認識,今天也是頭回見。」
她回想著周雅芝剛才臨走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心裡隱隱升起一絲警覺。
一個剛調來的副師長家屬,為什麼對她「外經貿委」和「星川外貿」的底細摸得這麼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