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幼兒園回來的路上,林晚星騎著自行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周雅芝那張笑臉。
不認識,從來沒打過照面,可那個女人對她的底細,摸得比查戶口還要清楚。
這不是隨口一提,這是有備而來。
推開家門,顧景川已經下班了,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醫學期刊。
三個小的被劉桂香領去隔壁串門了,屋裡難得清靜。
林晚星把皮包擱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半杯涼白開,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顧景川見她進門,隨手將醫學周刊合上放在茶几上,嗓音溫和:「幼兒園的事,解決了?」
林晚星把今天在園長辦公室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末了,她眉頭微蹙,補了一句:
「景川,我跟她素不相識,她家孩子在中班,跟大班的節目八竿子打不著。
可她偏偏跑來旁聽,一開口就拿『幹部經商』四個字給我扣大帽子,這不對勁。」
顧景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眼神深邃。
「幹部經商」這四個字在當下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這頂帽子一旦扣實,上頭追查下來,輕則處分調崗,重則開除公職。
「你端著外經貿委的鐵飯碗,外頭又經營著星川外貿,這確實是個惹眼的把柄。」他沉聲道。
「我也知道。」林晚星嘆了口氣,
「其實這個問題一直存在。當初畢業分配的時候,學校那邊是清楚我情況的。
趙教授親自跟外經貿委打過招呼,說我在校期間就有實踐經驗,分到政策研究室能兼顧理論和實操。」
「外經貿委那邊也默許了,畢竟星川的創匯數據明擺在那兒,他們樂得有這麼個搞活經濟的典型。」
「但默許不等於合規。」顧景川一語中的。
「對。」林晚星點頭,「口頭上誰都說好,真要較真起來,人家一封舉報信就夠我喝一壺的。」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聲音壓低了些,卻透著股堅決。
「景川,我想辭職。」
顧景川看著她,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詫異,但沒急著出聲。
「我在外經貿委該學的政策、該認的人、該摸的路子,現在全摸清了。
政策研究室的工作說白了就是個信息窗口。
現在星川已經上了正軌,何佩琳在外交部、李邵衡在國家計委、張志強在物資局,
這些信息渠道我已經全盤打通了,不需要再靠體制內的身份去夠這些東西。」
她把話說得很直白,眼神晶亮:
「反過來,這個金貴的身份現在成了我的軟肋。今天周雅芝試探了一刀,沒得手,但下次呢?」
「她要是真的寫一封實名舉報信遞上去,查不查是上面的事,可風聲一放出來,外經貿委的領導第一反應肯定是撇清關係。
到時候不光我的鐵飯碗沒了,星川的口碑也會受連累。」
林晚星身子微微前傾:「與其被人拿捏,不如我自己先把這個口子堵死!辭了公職,專心下海經商,我看誰還能拿這事兒嚼舌根!」
顧景川安靜地聽完她這番話,半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
「你想好了?外經貿委的編制,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這鐵飯碗砸了,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想好了。」
「那我尊重你。」
林晚星愣了一下,她本來在肚子裡打好了一堆草稿,準備長篇大論說服他,結果他這麼痛快就同意了。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有條不紊地接著往下安排:
「不過,有幾件事你得提前辦好。第一,辭職報告別寫得太乾脆,理由就寫家庭原因、照顧孩子精力不濟,一個字別提經商的事。
你現在主動退,外經貿委的領導面子上過得去,你走得體面,以後真遇到政策上的事找老同事幫忙,也好開口。」
「第二,辭職手續批下來之前,你明天先去趟工商局,把星川外貿營業執照上的負責人變更一下。
你暫時退到幕後,把名字掛進程安安或者蘇瑤名下,等你公職手續徹底摘乾淨了再改回來。
這段過渡期,一丁點話柄都不能給人家留。」
「第三,周雅芝的事,我來查。」
林晚星眨了眨眼,定定地看著對面的男人:「顧景川。」
「嗯?」
「你怎麼什麼都替我想好了?」
顧景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是你男人,不替你想替誰想?」
林晚星心頭一暖,突然湊過去,在他側臉吧唧親了一口。
顧景川整個人僵了一秒,眸光瞬間暗了下來:「晚晚?你知道你有多久沒有主動親我了嗎?」
林晚星順勢一頭栽進他寬闊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
「老公,謝謝你。有時候在外頭覺得風浪再大、事情再煩,一回家跟你透透底,這心就全落肚子裡了,一點都不覺得難了。」
顧景川低頭,溫熱的唇印在她的額頭上,大掌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
「跟自己老公說什麼謝謝。你我本就是一體,你好,我才好,咱們這個家才能更好。」
林晚星仰起頭,摟住他的脖子,動情地加深了這個吻。
……
第二天,排練照常。
但場面卻讓王老師氣得差點當場掀了桌子。
上午九點,大班活動室里只來了十八個孩子,昨天還好端端的,今天一下子少了四個。
王老師拿著花名冊一個個核實,兩個請了病假說肚子疼,一個說家裡老家來親戚了,還有一個乾脆連假條都沒遞,人直接沒來。
排練一開場就不對勁。
錢小虎站在角落裡,該念台詞的時候張著嘴發愣,王老師扯著嗓子提醒了三遍,
他才擠出那句「報告,物資到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另外兩個群演更是敷衍了事,走位亂得七零八落,要麼往左的往右撞,要麼別人還沒念完詞就搶著往台前湊。
整場排練磕磕絆絆,像是一盤散沙。
王老師喊到嗓子冒煙,都攏不住這幫故意搗亂的小猴子。
圓圓氣得小拳頭緊緊攥著,白嫩的小臉漲得通紅。
排練間隙,他一把拽住團團的袖子,把哥哥拖到牆角:
「哥!他們肯定是故意的!錢小虎剛才偷偷跟我說,說他媽不許他配合咱們家排節目!」
團團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那兩道好看的小劍眉擰得死緊,小臉繃得鐵青。
滿滿搬著自己的小板凳挪過來,拿頭蹭了蹭團團的手臂,軟糯糯地哄道:「哥哥別生氣。」
團團搖了搖頭,沒理弟弟妹妹,一個人走到活動室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