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晚星換上一身藏藍色素淨的西裝裙。
將寫好的辭職報告仔細對摺,塞進牛皮紙公文包里。
推著二八大槓走出院子,跨上車座, 路過軍區大門崗哨,值班戰士站得筆直,刷地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林晚星按了下清脆的車鈴算作回禮。
踩著腳踏板,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大門。這條騎了兩年的上班路,今天算是走到頭了。
外經貿委大樓,政策研究室。
老周手裡捏著那頁辭職報告,在辦公桌後頭愣了整整半分鐘。
「小林,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老周手指點著桌面,力道有點重:
「家裡遇到難處了?跟組織提!你可是咱們室里的業務骨幹,上個月剛把你樹成創匯千萬的標兵典型,你這會兒給我遞辭職信,砸鐵飯碗?」
林晚星站在辦公桌前,態度誠懇。「主任,真沒別的原因。」
「家裡三個孩子太小,實在分身乏術。顧景川在醫院經常連軸轉,老母親一個人帶不過來。」
老周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盯著她看了半天,還是不死心。
直接抄起桌上的搖把電話,把情況報到了分管副主任那裡。
沒過五分鐘,副主任的電話直接打到了走廊的傳達室。
林晚星走過去接起聽筒。「小林啊,我是老黃。」
「黃主任您好。」
「你的情況老周跟我說了,家裡有困難組織上能理解。」
黃主任頓了頓,「這樣,你要是覺得全天坐班太累,室里給你特批,以後你半脫產。
每天上午來打個卯,把核心數據盯一下就行,工資福利照發,怎麼樣?」
換做別人,這待遇能高興得當場放鞭炮。
林晚星只覺得心裡頭暖和,「黃主任,謝謝您的栽培。但我這人做事,干一半留一半,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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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占著編制不幹活,同志們背後得戳脊梁骨。」
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這倔脾氣喲。」
當天下午,辭職手續就走完了流程。
拿到手的時候,黃主任的簽字旁邊,用紅筆端端正正批註了一行字:
「保留隨時返聘資格。」
就是這幾個字,等於是給林晚星留了一扇永遠敞開的「娘家門」,真遇上什麼卡脖子的事,隨時能回體制內借勢。
接下來兩天,林晚星馬不停蹄地辦理交接。
政策調研報告、外貿數據檔案、各省份的渠道名冊,分門別類整理出厚厚五大本,一份不落交到接任的年輕幹事劉科手裡。
劉科抱著那摞資料,眼圈直泛紅。「林姐,您這一走,咱們研究室可就少了半邊天了。」
林晚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轉身走到水槽邊,用絲瓜絡把那台用了兩年的搪瓷茶缸里里外外洗得乾乾淨淨。
茶缸倒扣在桌角,拿起公文包,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外經貿委的大門。
......
而此時的軍區大院裡,另一場戲正唱得熱火朝天。
周雅芝對林晚星辭職的事毫無察覺, 她正拉著錢嫂子,外加幾個平常愛湊熱鬧的軍嫂,在大院的樹蔭底下拉家常。
「你們聽說了沒?」
周雅芝磕著瓜子,眼皮一掀:「有的人啊,仗著顧家勢大,在外經貿委占著茅坑不拉屎。」
錢嫂子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幼兒園匯演那次,她被林晚星當眾下了面子,這口怨氣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小周,你這話準不準啊?」
「我能瞎說?」周雅芝拍掉手上的瓜子殼,
「人家利用公家的門路,給自家的買賣拉單子!外貿局的資源,全進她自家腰包了,這叫薅公家羊毛!一個月流水上百萬呢!」
周圍幾個軍嫂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
百萬?!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拿大幾十塊錢的年代,這數字比天方夜譚還嚇人。
「我的老天爺,那可是挖社會主義牆角啊!」
「可不嘛,要不然她家那三個孩子,怎麼在幼兒園穿得那麼好、那麼橫?」
不到半天功夫,大院家屬區傳遍了,連大門口小賣部賣冰棍的大媽,都能繪聲繪色地跟人複述出好幾個版本。
有的說林晚星已經被停職查辦了,有的說上面馬上要派調查組下來抓人。
傍晚,顧家四合院, 廚房裡飄出誘人的紅燒肉香味,林晚星圍著圍裙正在顛勺。
院門忽然被人推開,
「弟妹!」
顧清霜風風火火衝進院子,陳鋒手裡拎著兩條活魚,滿頭大汗地跟在後頭當苦力。
林晚星把鍋鏟交給老媽, 趕緊迎出來,顧清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氣沖沖地往椅子上一坐。
「外頭那些碎嘴婆娘怎麼回事?我一路走過來,七八個人在嚼你的舌根!」
「說什麼占編制、薅羊毛、搞貪污!」顧清霜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老娘這就帶幾個人過去,挨個把她們的嘴給縫上!」
林晚星拉過一把椅子,把火冒三丈的顧清霜按住,轉身倒了杯溫涼白開遞過去。
「二姐,你這炮仗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林晚星目光落在顧清霜還未顯懷的小腹上,
「你剛調到總參情報分析處當副處長,這可是關鍵崗位。再說了,肚子裡揣著娃呢,頭三個月最要緊,你動什麼肝火?」
陳鋒把魚放下,趕緊湊過來幫腔。
「是啊霜霜!」陳鋒抹了把頭上的汗,「你這脾氣,真去掀了人家的屋頂。」
顧清霜頭一偏,橫了陳鋒一眼。「老娘什麼脾氣?」
陳鋒喉結滾了滾,脊背挺得筆直,張嘴就來。
「溫柔。」
「賢惠。」
「特別善解人意。」
陳鋒咧開嘴賠著笑臉,「別生氣,氣壞了身子我不心疼啊?」
這求生欲,不去唱大戲都屈才了。
圓圓正坐在小板凳上啃蘋果,看見這一幕,大眼睛滴溜溜直轉。
滿滿抱著洋娃娃從屋裡走出來,小臉鼓鼓的,奶聲奶氣地戳穿:「姑父,你怕姑姑。」
陳鋒那張小麥色的糙漢臉,肉眼可見地紅到了脖子根。被小侄女當面拆穿,局氣丟大發了。
圓圓立刻站起來,拿著啃了一半的蘋果擺了擺手,一本正經地糾正。
「滿滿,這你就不懂了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圓圓身上, 圓圓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分析起來:
「姑父那麼大的塊頭,我見過他打拳,一拳能幹倒一頭牛!這麼厲害的人,怎麼會怕姑姑呢?」
圓圓撇撇嘴,「那不叫怕,那叫疼媳婦!」
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也是這樣的!我只要看到糖糖妹妹生氣,我就故意說好話哄她。她一衝我笑,我心裡比吃了兩根冰棍還舒坦!」
說完,圓圓自己嘿嘿嘿地傻笑起來,露出兩顆亮閃閃的小虎牙。
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顧景川都從書房裡走了出來,眉頭擰成了標誌性的「川」字,目光極其複雜地盯著自家二兒子。
滿滿一手捂住腦門,心聲立馬傳到林晚星的腦子裡.
【二哥這輩子算是沒救了。五歲就開始當馬屁精,長大了妥妥的妻管嚴。】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看連環畫的團團,終於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老成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二弟,完了。」
林晚星憋著笑,伸手揉了揉圓圓毛茸茸的腦袋:「寶貝,這話是誰教你的?」
圓圓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這還用教?明擺著的道理嘛!」
陳鋒剛想再給圓圓比個大拇指,顧清霜眼風一掃,陳鋒立馬老老實實把手揣進了褲兜。
笑鬧過後,顧清霜正了正神色,壓低嗓音問。
「晚晚,你那邊到底怎麼打算的?總不能由著她們這麼潑髒水。」
林晚星抽了張紙巾擦擦手:「辭職報告今天下午已經批下來了。星川外貿的法人,蘇瑤上午就去工商所辦了變更。」
「隨她們怎麼查。」
林晚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倒要看看,等周雅芝把舉報信遞上去,上面下來人核查的時候,發現外經貿委根本沒我這號人,她拿什麼去收場。」
顧清霜冷笑一聲:「她這是急著拿你當投名狀呢,跳樑小丑。」
夜裡十點, 大院的另一邊, 周雅芝家。
客廳沒開大燈, 周雅芝穿著真絲睡裙,坐在沙發上修剪指甲。
沙發茶几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鈴鈴鈴」地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雅芝手一抖,指甲刀差點鉸到肉, 她生氣的抓起聽筒。
「餵?」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宋婉清的聲音:「那封信,有動靜沒?」
周雅芝的火氣瞬間沒有了, 心裡一陣發虛, 連著幾天了,上面一點風聲都沒露,
外經貿委那邊也安靜得很,根本沒聽說有紀檢的人去查。
周雅芝把電話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趕緊乾笑兩聲補救:
「還沒,不過你放心,大院這邊我已經把風聲放得足足的了。
現在家屬區全在傳她以權謀私,她名聲臭了。明天一早,我就托熟人去外經貿委門口蹲著打聽,看上面是不是準備暗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再開口時,宋婉清原本溫和的語氣瞬間冷到了冰點。
「不用打聽了。」
周雅芝愣住:「什麼意思?」
「這點事都辦得拖泥帶水,丟人現眼。」
宋婉清輕嗤一聲,高高在上的輕蔑透過電話線狠狠砸了過來,「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到京市。到時候見面細談。」
「咔噠。」
電話直接掛斷,聽筒里只剩單調的「嘟嘟」忙音。
周雅芝僵坐在沙發上,攥著聽筒的手指用力收緊,手背有些發白。
她胸口撲通撲通直跳, 宋婉清竟然要親自飛來京市!霍家這是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