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芝從茶樓回來後,連著三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大院裡的人起初還眼巴巴等著看熱鬧。
前陣子她站在樹蔭底下,一把瓜子能嗑出半本小報,誰家男人提幹了,誰家孩子淘氣了,
誰家媳婦扯了塊的確良做新衣裳,她都能繞著彎兒點評兩句。尤其說起林晚星,那叫一個有鼻子有眼。
可這幾天,周家院門關得嚴嚴實實。
錢嫂子忍了兩天,第三天上午終於坐不住了,拎著半斤雞蛋,叫上兩個平時愛湊堆的軍嫂,去了周家。
周家裡幫忙的阿姨把門開了一條縫。
「錢嫂子,太太偏頭疼犯了,吹不得風,見不了客。」
錢嫂子臉上的笑僵了僵。
「哎喲,前幾天不還好好的?我這不是惦記她嘛,進去坐一會兒,說兩句話就走。」
阿姨堵在門口,手死死扒著門框,半點讓開的意思都沒有。
「太太吩咐了,誰也不見。醫生交代要靜養。」
旁邊一個軍嫂探頭往裡瞧。
「嚴重不嚴重啊?要不咱們幫著送醫院?」
阿姨把門又合上些, 「不用,已經吃藥了。」
話說到這份上,錢嫂子再厚的臉皮也不好硬闖,她把雞蛋往阿姨手裡一塞。
「那行,你跟她說,我們來過。」
阿姨手一縮,沒接。「太太說了,東西一律不收。」
「砰。」門關上了。
錢嫂子站在門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旁邊兩個軍嫂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先吭聲。
錢嫂子拎著那半斤雞蛋,越想越憋屈。
「這人怎麼回事?前幾天還拉著我說這說那,挑唆大傢伙兒,現在裝病不見人?」
一個軍嫂壓著嗓門。「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能出什麼事?」錢嫂子嘴硬,腳下卻走得慢,「我看啊,她是怕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心裡也咯噔一下。
怕誰?怕林晚星?還是怕顧家?
錢嫂子咬了咬牙,沒再往下想。
周家二樓臥室里,窗簾拉了一半,周雅芝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
她聽見院門關上的動靜,手裡的鋼筆停了停。
周雅芝冷冷「嗯」了一聲:「以後誰來敲門都這麼回。」
門外沒了動靜,周雅芝這才低頭,把剛才寫到一半的內容補完。
某月某日,槐樹胡同私房茶樓,上午十點,宋婉清抵京後約見。
哪天幾點接到電話,哪天在哪兒見面。
宋婉清讓她放什麼話,辦什麼事,甚至那兩百塊錢從哪裡取的,她都記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周雅芝把本子合上,鎖進抽屜最裡頭。
她坐了片刻,才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發澀, 她不能再給人當槍使了。
宋婉清一句「丟人現眼」,讓她醒得很徹底。
霍家家大業大,要資源有資源,要人脈有人脈,真要是把顧家惹毛了出了事,
人家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句「不熟」,她周雅芝就得一個人把天雷頂了。
她丈夫好不容易才調來軍區,位子還沒焐熱。
她想借霍家的東風不假,但不想被霍家當成紙糊的燈籠給點了!
周雅芝捏緊了玻璃杯,咬著牙縫擠出兩個字:「先忍。」
大院裡的謠言沒了人推,熱度很快散了。
起初還有人逮著機會念叨幾句。「外經貿委那邊咋一點風聲都沒有呢?」
「不是說要查嗎?」
後來有人在菜市場遇見外經貿委家屬,打聽了一嘴。
那邊直接來了一句。「人家早辭職了,手續齊全,上頭還批了保留返聘資格。你們大院傳的那些,誰編的?」
這話轉回來,幾個人當場熄了火,再嚼下去,就不是看熱鬧,是自己丟人。
小賣部里,劉桂香拎著空醬油瓶去打醬油。
前幾天嚼舌根最凶的那幾個軍嫂,正圍著櫃檯買針線,一看見她進來,立刻換了臉。
「哎喲,劉嬸子,您老親自出來打醬油啊?」
「這大熱天的,太陽毒,您可慢著點走。」
「晚星最近忙不忙?聽說她那外貿公司賺的都是老外的錢,真是咱們大院拔尖的能耐人!」
劉桂香把醬油瓶往櫃檯上一放。「半斤。」
賣貨大媽麻利地拿漏斗灌醬油。
一個軍嫂湊近了些。「劉嬸子,前幾天那些話,都是外頭瞎傳,您可別往心裡去。」
劉桂香接過醬油瓶,把瓶口擰緊,她掃了那人一眼。
「我年紀大了,耳朵背,只能聽見人話,聽不見外頭野狗亂叫。」
那軍嫂臉一熱,錢嫂子剛好從門口進來,腳步停住了。
劉桂香拎著瓶子從她身邊走過,連招呼都沒打。
錢嫂子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劉嬸子慢走。」
劉桂香頭也沒回。「大馬路寬敞著呢,不勞你費這閒心!」
賣貨大媽低頭撥算盤,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這事傳到四合院時,林晚星正蹲在菜畦旁摘小青菜。
劉桂香把醬油瓶往廚房案板上一擱,痛快得很。
「以前一個個嘴碎得跟漏風的破鑼似的,今天見了我,笑得臉皮都打褶子。我呸!早幹啥去了?」
林晚星把摘好的青菜放進竹籃里,好笑地問:「媽,您沒在小賣部跟她們起爭執吧?」
「吵啥?平白降了身份。」劉桂香擼起袖子洗手。
「你媽我現在好歹也是大老闆的娘,見過世面了。跟她們拌嘴,我還不如留著這口閒氣,回屋給我乖乖外孫女蒸蛋羹去!」
正屋門檻後頭立馬冒出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腦袋,滿滿奶聲奶氣地喊:「姥姥!滿滿要吃兩個雞蛋的蛋羹!」
劉桂香這變臉比翻書還快,聲調立馬軟下來:「行!給我們滿滿臥倆笨雞蛋!」
圓圓從門邊探出大半個身子:「姥姥,我也要!」
劉桂香瞪他:「你早上造了倆大肉包子,肚皮都撐圓了還要?」
圓圓揉著小肚皮,小嘴叭叭的,理直氣壯得很:
「肉包子去了肉包子該去的肚子,蛋羹去蛋羹該去的肚子,各走各的道,一點都不衝突!」
林晚星笑的直搖頭, 團團正規規矩矩坐在小馬紮上翻《三國演義》連環畫,連頭都沒抬一下。
「二弟,少吃點,一會兒胖得連牆頭都跳不過去。」
圓圓立刻一蹦三尺高:「誰說的!我明天就跳給你看!」
話音剛落,院牆外頭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下一秒,一個灰撲撲、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先隔著牆頭被扔了進來,落進草叢裡。
緊接著,陸安像只靈巧的燕子,「嗖」地翻過磚牆,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院子裡。
林晚星頭疼地扶住額角:「安安,咱家的大門一直敞著呢。」
陸安胡亂拍了兩下解放鞋和褲腿上的灰,神氣活現地一挺胸脯:「翻牆走直線,節約時間!」
顧景川端著個搪瓷茶缸剛從書房走出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涼颼颼的:
「下回把腿摔折了,自己去我們科室掛號排隊,不許插隊。」
陸安被顧景川看著,一點不虛,
「顧叔叔放心!這牆頭我閉著眼翻過八百遍了,絕對骨頭硬挺!」
圓圓早就不關心什麼牆不牆的了,像顆小炮彈一樣撲到帆布口袋旁邊:「安安哥哥,你搞啥寶貝來了?」
陸安蹲下身,「嘩啦」拉開袋口。
兩盒彩色粉筆、三個縫得結結實實的花布沙包,還有幾塊打磨得滑溜溜的小石子。
「今天教你們跳房子的高級玩法!」
圓圓眼睛瞪得比玻璃彈珠還亮:「高級?有多高級?」
陸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輸了的人,要站院子中間給贏的人大聲唱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