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捏著那張薄薄的學籍抄件，半天沒吱聲。
「五年級三班？」她抬起眼，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斂了去。
「陸安的班, 第一實驗小學五年級三班，全校掐尖的班級, 班主任是特級教師，陸安還是班長。」
她把紙按在石桌上，冷哼了一聲：「她轉到這個班，絕不可能是巧合。」
顧景川沉沉地「嗯」了一聲。
「五年級三班裡，光是部級幹部家的孫輩就有三個，還有兩個軍區首長家的孩子。剩下幾個，父母也多在外貿、物資、教育口捏著實權。」
林晚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顧景川接著給她剝繭抽絲：「霍家想擠進京市的高層圈子，大人直接湊上去太扎眼，也容易吃閉門羹。
讓孩子先進重點學校，借著同學關係摸清底細、攀交情，這盤算打得夠精。」
林晚星冷笑了一下，眸光銳利：「讓她折騰去, 只要不來招惹我的孩子就行。
但她要是再敢伸爪子——她去結交誰，我就斬斷她的線！玩陰的，這四九城裡還輪不到她放肆。」
顧景川微微一怔，側過頭看著月光下妻子那張清麗卻透著決絕的臉，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
「晚晚，沒想到你這脾氣上來，還挺厲害。」
林晚星睨了他一眼：「怎麼，怕了？」
顧景川動作自然地將媳婦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沉的嗓音里透著縱容的寵溺：
「你什麼樣子我都稀罕。我反而覺得你護犢子的時候……最招人喜歡。」
林晚星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聲音忽然有些發悶。
「我這是被逼出來的。你沒看見滿滿被冤枉的時候，我這心裡跟針扎一樣疼。
那麼丁點大的孩子，站在那兒被一群大人指指點點，眼淚珠子往下掉……」
她說不下去了，鼻尖猛地泛起一陣酸楚。
顧景川收緊了胳膊，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我知道, 這母女倆要是敢再犯賤，別說是你，我也不是擺設。」
「一次兩次就算了，還有第三次？管她港城有多大勢力，我顧景川絕不慣著！欺負我閨女，找死。」
葡萄架上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將男人語氣里那股駭人的護短狠勁兒掩入夜色。
顧景川伸手把那張學籍抄件疊好，有條不紊地盤算開來：「第一，查她入學的經手手續。」
「港城的學籍轉內地，那可是個麻煩事。戶籍證明、借讀審批、接收學校的蓋章，每一環都得卡得死死的。
她能這麼利索地空降五年級三班，絕對是有人違規開了後門。」
林晚星立刻會意：「順藤摸瓜，查經手人。」
「對。」顧景川點頭，「第二，得去給陸安提個醒。」
林晚星接上話茬：「千萬不能讓陸安主動起衝突。霍思琪那丫頭年紀小，但心眼多、會演戲。
陸安脾氣太直，真鬧起來，宋婉清百分百倒打一耙。」
顧景川表示贊同：「讓陸安按兵不動，只觀察，別動手。」
林晚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沈姐那邊也得透個底，讓他們心裡有數。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說。」
……
第二天清晨，第一實驗小學門口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穿著的確良小襯衫、背著雙肩包的孩子們三五成群地往校門裡沖。
校門口，幾個戴著紅袖章的高年級值日生正板著臉，一絲不苟地挨個檢查紅領巾戴沒戴正。
霍思琪站在大門外，宋婉清蹲下身，仔細替她理了理白色的蕾絲衣領。
她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進口小皮鞋，兩條麻花辮打理得服服帖帖。
她額角的紗布已經摘了，只留下一道淺印子。
宋婉清一早給她抹了港城帶回來的昂貴祛疤膏，還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讓人碰。
「進去以後，嘴甜點，眼力見活泛點。」
宋婉清幫她把真皮雙肩包的帶子拉平，「誰家父母是當幹部的，誰說話有分量，你自己長點心看清楚。」
霍思琪眨了眨水靈靈的眼睛，乖巧地點頭：「媽媽，我知道了。」
宋婉清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又壓低聲音交代：
「陸安跟顧家穿一條褲子，你別急著去惹他。先把班裡其他孩子籠絡住，孤立他。」
霍思琪抿了抿嘴唇，眼裡閃過一絲不服氣：「就是昨天在旱冰場幫那個臭丫頭說話的男生？」
「對，就是他, 所以對付他不能來硬的。」
宋婉清輕輕捏了捏女兒的肩膀，
「你要裝得大度、委屈，讓同學們都覺得，是他這人心眼小，對你有偏見。明白嗎？」
霍思琪垂下眼帘，順從地「嗯」了一聲, 門衛室的大爺已經拿著鐵皮喇叭在催促進校了。
宋婉清站直身子，端起貴婦的優雅做派，換上溫和的笑容：「去吧，媽媽等你的好消息。」
霍思琪背著高檔書包，邁著小碎步進了校門。
五年級三班在教學樓二層，早讀鈴還沒打，教室里已經吵得快把房頂掀了。
有人扯著嗓子背課文，有人埋頭狂抄昨天漏寫的算術題。
還有倆皮小子趴在地上彈玻璃球，正被學習委員揪著耳朵往座位上拖。
陸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黃金位置，手裡隨意翻著一本語文書。
他那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掛在椅背上，桌角用鉛筆盒壓著這周的值日表。
今早出門前，林晚星特意攔住他，話沒多說，就交代了幾句厲害關係。
當時陸安聽完差點炸毛。他平生最煩這種當面一套背後捅刀子的綠茶做派，昨天滿滿被欺負得直掉眼淚的樣兒，他現在想起來心裡還窩火。
隨著班主任拿著教案跨進門檻，教室里瞬間安靜了大半。
班主任牽著霍思琪走上講台，笑著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大家安靜一下。今天咱們班轉來了一位新同學。」
霍思琪乖巧地站在講台旁，雙手規規矩矩地攥著書包帶，衝著台下笑得又甜又軟。
班主任翻開厚厚的點名冊：
「她叫霍思琪，是從港城轉回內地念書的。以後大家就是一個集體了，生活和學習上有什麼不熟悉的，大家多幫襯幫襯。」
底下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尤其是幾個調皮的男生，巴掌拍得震天響。
「哇，港城來的啊？」
「你們看她那雙黑皮鞋，擦得都能照見人影！」
「書包也不一樣，真洋氣！」
班主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看向靠窗的位置：「陸安。」
陸安聞聲，從課本上抬起頭。
「你是咱們班長，思琪剛來不熟悉環境，你平時多照顧照顧新同學。」
直到這時，霍思琪才轉過頭，視線直直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個鬧哄哄的教室，在空氣中撞上。
霍思琪臉上的甜笑絲毫不減，聲音軟糯得像裹了蜜：「班長好，以後請多多關照。」
陸安眼皮都沒撩一下，合上書本，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敷衍的冷調：
「嗯。」
就這麼一個字，冷冰冰硬邦邦的，把全班人都聽愣了。
班主任也頓了半秒，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霍思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馬上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彎起眉眼：「謝謝班長。」
班主任趕緊打圓場，指了指第四排中間的一個空位：
「你先坐那兒吧，課本和作業本等會兒大課間去教務處領。」
霍思琪走到座位上坐好，拉開書包拉鏈，先拿出了自己的文具。
那是一個印著港台當紅明星海報的雙層鐵皮文具盒，做工精美。
更顯擺的是，一按旁邊的彈簧小開關，裡面居然還翻出了一面小方鏡。
這年頭內地的孩子用的多是硬塑料盒或者單層鉛筆盒，哪見過這麼花里胡哨的機關？
旁邊女生的眼睛瞬間就看直了，忍不住湊過去小聲問：
「哎呀，你這鉛筆盒在哪兒買的？也太漂亮了吧！」
霍思琪大方地把文具盒往她桌上一推，笑眯眯地說：
「這是港城最大的百貨公司里賣的。你要是喜歡，下課借你仔細看看。」
「真的嗎？太謝謝你了！」
早讀結束，課間十分鐘的鈴聲一響，霍思琪立刻拉開書包底層，掏出了一大袋鼓囊囊的零食。
那些糖果外邊包著花花綠綠的玻璃紙，有的上面還印著密密麻麻的外國洋文。
教室里「轟」地一下就炸開了鍋。
「天吶，這是金幣巧克力！」
「這是帶夾心的威化餅乾吧？我爸爸帶回家過一次！」
「還有那個五顏六色的，是不是果汁軟糖啊？」
孩子們全被吸引了過來，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霍思琪把東西大方地鋪了一桌子：「大家都嘗嘗！這些都是我從港城帶來的，內地不太容易買到呢。咱們以後都是好朋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