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班裡的這些孩子出身都不一般,但此時改革開放沒多久,
很少見過些花花綠綠的洋玩意兒,「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我能拿一個嗎?」
「哎喲,這糖紙上真印著外國字呢!」
「琪琪,你家裡是不是特別趁錢啊?」
霍思琪抿嘴笑得像朵花,順手把一塊金幣巧克力塞到一個女生手裡:
「沒有啦,我爸爸媽媽也就是常常去港城的大百貨公司買東西而已。」
這話一出,圍著她的人更起勁了,幾個女生眼饞得不行,一口一個「琪琪」叫得那叫一個親熱。
男生們也跑前跑後,搶著幫她把從教務處領來的課本搬回來,還有人主動把自己的課桌往旁邊挪,生怕擠著這位嬌貴的新同學。
整個教室鬧哄哄的,唯獨陸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上沒動彈。
他埋著頭,手裡的中華鉛筆在算術本上戳得老重。
同桌趙小軍攥著塊果汁軟糖美滋滋地溜達回來,刺啦剝開糖紙就往嘴裡塞。
「安哥,你真不去拿一塊嘗嘗?甜滋滋的,可好吃了!」
陸安眼皮都沒撩一下:「不吃。」
趙小軍咂巴咂巴嘴,一臉回味:「到底是從港城來的,出手就是大方。人家新同學人挺好的嘛。」
陸安把算式最後一筆「唰」地劃完:「糖都塞不住你的嘴,吃完趕緊寫作業。」
趙小軍撇了撇嘴:「你今天吃槍藥啦,咋這麼沖。」
課間眼看就要結束,霍思琪拿著一塊包裝最精美的錫紙巧克力,步子輕巧地走到了陸安桌前。
她沒有直接硬塞,而是身子微傾,輕輕把糖放在了陸安的課本旁邊。
「班長,這個給你。」
陸安手裡的鉛筆停住了。
霍思琪彎著唇,聲音甜得發膩:「這是港城大商場才有的高級巧克力,咱們這邊買不到的,我特意給你留了一塊呢。」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好幾個同學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盯了過來。
陸安瞥了一眼那塊金燦燦的巧克力,伸手捏起來,又原封不動地推回了她手邊。
「不就是巧克力麼,我早吃過,你自己留著吧。」
霍思琪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股乖巧的甜笑差點沒繃住,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陸安懶得廢話,直接站起身,拿起作業本就往教室外頭走:「麻煩讓讓,別擋道。」
他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霍思琪一個人干站在那兒,惹得周圍的同學面面相覷,一時都沒人敢吱聲。
趙小軍見狀,趕緊貓著腰追了出去, 到了樓梯口,他一把薅住陸安的胳膊。
「安哥,你這是咋了?就算平時不愛搭理女生,也沒必要給人家新同學下不來台吧?」
陸安一把甩開他的手。
趙小軍跟個牛皮糖似的黏在旁邊:
「她可是港城來的,家裡肯定不簡單。那糖我是真嘗了,好吃著呢,你不吃可是虧大發了!」
陸安停下腳步,眼神冷冷的:「我討厭她。」
趙小軍懵了:「為啥啊?人家剛來,連話都沒跟你說兩句,也沒惹你啊。」
陸安盯著這缺心眼的同桌看了兩秒,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旱冰場假摔訛人的事不能隨便到處亂嚷嚷,像霍思琪這種人,骨子裡全是心眼,
最擅長的就是拿「委屈」做文章。
他要是大張旗鼓地到處說,反倒給了她裝可憐博同情的機會。
「隨你便。」陸安丟下冷冰冰的三個字,扭頭就下樓了。
留下趙小軍傻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嘴裡那塊果汁糖都不甜了。
教室里,霍思琪慢吞吞地走回座位,旁邊的女生見狀趕緊湊過來小聲寬慰。
「琪琪,你別搭理陸安,他那個人就是根木頭,平時就不愛理人。」
霍思琪委屈地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收回高檔書包里:
「沒事呀,可能……可能是班長不喜歡吃甜的吧。」
她這副軟聲軟氣、懂事受委屈的模樣,惹得旁邊幾個女生更心疼了。
「他也太不近人情了,擺什麼班長的架子。」「就是,琪琪你別往心裡去。」
霍思琪抬起頭,沖她們勉強擠出一個笑:「我不難過,以後大家相處久了,班長肯定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話是這麼說,可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卻暗暗摳緊了。
陸安,還有顧家那三個小崽子,走著瞧,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
下午放學鈴一響,陸安把課本往軍綠色帆布包里一塞。
趙小軍剛想喊他一塊去胡同口踢會球,轉個頭的功夫,人早沒影了。
陸安一路狂奔出校門,自己家都沒回,腳下生風地拐進胡同,熟門熟路地繞到了顧家四合院的院牆根下。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腳尖踩著牆根底下墊著的半塊青磚,雙手一攀,利索地翻身跳進了院子。
「砰。」書包先砸在地上。
葡萄架下,圓圓正撅著屁股趴在石桌上,用蠟筆畫一輛歪歪扭扭的吉普車。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響,嚇得他手一哆嗦,「咔嚓」,蠟筆折了。
「安安哥哥!你下回能不能走正門?我剛畫好的輪子都飛出去了!」
滿滿正端正地坐在小矮凳上給布娃娃的裙子塗色,聽到動靜,
抬起粉雕玉琢的小臉,奶聲奶氣地說:「安安哥哥,你臉好臭哦,誰惹你生氣啦?」
旁邊,團團正端端正正地坐著懸腕寫毛筆字帖,小手極穩,頭都沒抬一下。
陸安彎腰撈起書包,拍了拍上頭的灰,沒跟他們兜圈子。
「那個霍思琪,轉到我們班了。」
話音剛落,三胞胎的動作齊刷刷停住。
滿滿立馬放下手裡的彩筆,小臉一板,嚴肅得像個小大人:
「就是在旱冰場,自己摔倒還賴我的那個壞姐姐?」
「對,就是她。」
圓圓蹭地一下蹦了起來,把手裡斷了半截的蠟筆往桌上一拍:
「這人咋陰魂不散啊!欺負了我們家滿滿沒得逞,現在居然跑去你們班禍禍了!」
滿滿緊緊抱住懷裡的布老虎,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陸安叮囑:
「安安哥哥,你可千萬要小心她。她壞透了,笑起來的時候肚子裡全是壞水。」
看著三個小傢伙這反應,陸安心裡稍微舒坦了點。
他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青石台階上。
「這丫頭會拉攏人得很。今天一早帶了一大包港城進口的洋零食,把全班同學哄得團團轉,全圍著她叫好。」
圓圓一聽,氣得直跳腳:「這就是糖衣炮彈!腐蝕同學們的意志!」
這時候,團團放下了手裡的毛筆。
他把字帖往旁邊挪了挪,清秀的眉眼裡透著不符合五歲年齡的沉穩,
「那還挺好,幸好她轉到的是安安哥哥你的班。」
陸安扭過頭,一頭霧水:「啥意思?」
圓圓立刻高高舉起小手搶答:「我知道我知道!因為安安哥哥是班長,官大一級壓死人,正好能管著她!」
滿滿也跟著用力點頭,小軟音清脆:「對呀,安安哥哥最厲害了,肯定不會怕她的。」
陸安眼皮直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三個小沒良心的!自己火急火燎地跑來通風報信,結果這幾個小豆丁倒好,轉手就把對付綠茶的黑鍋全扣他這當班長的頭上了。
「你們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圓圓見狀,像個小大人似的湊過去,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陸安的肩膀,
一本正經地說:「安安哥哥,別怕,組織上是絕對信任你的!」
陸安沒好氣地拍開他的小肉手:「少給我來這套。」
滿滿乖巧地從小板凳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石桌旁,
從小碟子裡拿了一塊香酥掉渣的桃酥,顛顛地遞到陸安跟前。
「諾,給你吃,安安哥哥今天辛苦啦。」
看著滿滿妹妹水靈靈的大眼睛,陸安肚子裡那點悶氣瞬間煙消雲散了。
他接過桃酥,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們是不知道,霍思琪那收買人心的手腕絕了。
一袋平時見不到的洋糖果,一上午就把全班哄得服服帖帖的,我現在說什麼都不好使。」
團團聽完,從水盂里蘸了點清水洗筆,頭也不抬地說:「那你就別去攔著。」
陸安皺起眉頭:「為什麼不攔?」
團團把洗淨的毛筆掛在筆架上,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過去:
「她越是急著裝好人、讓所有人都喜歡她,動作就會越多。動作一多,狐狸尾巴自然就露出來了。」
陸安愣住了。
這話聽著簡直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是……從一個才五歲大的奶娃娃嘴裡蹦出這麼老謀深算的分析,他總覺得後背一陣發毛,怪瘮人的。
圓圓在那頭已經開始嘿哈嘿哈地擼袖子了:
「就是!她要是敢在班裡欺負你,安安哥哥你就回來喊我。我雖然現在會寫的字沒大哥多,但我嗓門大,我能幫你喊人砸場子!」
滿滿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刀:「二哥別的不行,乾打雷不下雨嚎起來的聲音最大了。」
圓圓絲毫不覺得害臊,反而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那必須的!」
陸安被這幾個活寶氣得直樂,正要開口說話,自家的院門外頭,突然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
「篤篤。」
葡萄架下的四個孩子同時噤了聲,豎起耳朵。
緊接著,就聽見沈蘭家幫忙做飯的阿姨那大嗓門從隔壁院裡傳了出來:
「喲,誰在外面敲門吶?」
很快,院牆外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特別客氣:
「大姐您好,請問一下,這裡是陸安同學的家嗎?」
女人頓了頓,自報家門:
「我是第一實驗小學五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有點事兒想找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