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那頭安靜了一瞬。
陸安手裡的桃酥還沒吃完，整個人先僵住了。
圓圓趴在石桌邊，小嘴張成了個圓，壓著嗓子急咧咧地喊：「完了完了，老師找上門了！安安哥哥，你是不是在學校惹事啦？」
陸安瞪他一眼：「閉嘴。」
滿滿趕緊伸出帶著肉窩窩的小手，一把捂住圓圓的嘴，小聲嘀咕：「二哥，你小點聲，別讓外頭聽見。」
團團放下毛筆，兩道小眉頭緊緊擰了起來。他沒吭聲，可小臉繃得死緊。
班主任這會兒登門，絕對沒憋著好事。
隔壁院裡，做飯的阿姨已經把圍裙往腰上一抹，火急火燎地去喊沈蘭。
「沈姐！沈姐！學校老師來了，說是找咱們安安！」
沈蘭剛把切好的土豆絲碼進盤子，聽見這話，手裡的菜刀一頓。
她拿毛巾擦了把手，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院門。
門外，班主任站著，身邊還跟著個小姑娘，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跟前。
沈蘭只打眼一掃，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不就是在旱冰場鬧事的那丫頭？她怎麼跟著班主任來了?
班主任沒察覺氣氛不對，笑得挺客氣：「沈同志，沒打擾你們家做飯吧？」
沈蘭面上不動聲色，側身讓開道：「老師快請進，有事咱們裡面說。」
班主任領著霍思琪進了院。
霍思琪一跨進門檻，先不動聲色地拿眼角掃了一圈院裡的擺設，接著就乖巧地貼在班主任腿邊。
「阿姨好。」這聲兒脆生生的，聽著比誰都懂事。
沈蘭微微頷首，沒接話茬，只轉頭招呼阿姨倒水。
「坐吧。」
阿姨端了兩紅雙喜搪瓷缸子的橘子水出來，又拿洋鐵碟子裝了一小碟花生酥。
霍思琪雙手捧著搪瓷缸，低頭抿了一小口，
馬上彎起眉眼甜甜地夸：「阿姨，這橘子水沖得真甜，真好喝。」
沈蘭扯了扯嘴角。
這丫頭要是昨天沒在旱冰場鬧那麼一出，誰見了不得夸一句嘴甜招人疼？
可她親眼見識過這孩子怎麼掉眼淚、怎麼倒打一耙的，這會兒聽她說話，心裡直犯膈應。
班主任坐下後，語氣挺客套：
「沈同志，情況是這麼個情況。霍思琪同學今天剛從港城轉到咱們五年級三班。
學校有個老規矩，新同學剛來這頭一周，得由班幹部帶著熟悉熟悉環境。
陸安是班長，平時辦事最靠譜，同學們也服他。我想著，這差事交給他最合適。」
沈蘭沒立刻搭腔。
院牆另一頭，三胞胎早跟小地鼠似的蹲成了一排。
圓圓把胖臉貼在青磚牆縫上，急得直抓頭髮：「安安哥哥人呢？他咋還不回去救場？」
滿滿伸出小手指了指牆角：「安安哥哥肯定翻牆過去啦。」
話音剛落，隔壁牆頭就傳來輕微的「撲簌」聲。
陸安熟門熟路地一腳蹬上半塊青磚，雙手一攀，利索地翻回了自家院子。
剛一落地，正巧撞上坐在石凳上喝橘子水的霍思琪。
霍思琪立刻放下搪瓷杯，站起身，笑得又軟又甜：「班長！」
陸安站在原地，腳底下的的確良褲腿還蹭著塊牆灰。
他彎腰拍了拍灰，拎著書包徑直走到沈蘭身邊坐下。
沈蘭瞥他一眼：「剛才野哪兒去了？」
陸安把書包往腳底下一擱：「隔壁。」
班主任笑著打圓場：「陸安這孩子就是悶了點。不過安安啊，對新同學，咱們還是得發揚集體主義精神，熱情點嘛。」
陸安耷拉著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這冷冰冰的一個字，硬是把天兒給聊死了。
班主任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霍思琪眼珠子一轉，趕緊接住話茬。
她往前湊了半步，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聲音委屈得直打顫。
「班長，你心裡是不是還在怪我？」
陸安抬起眼皮看她。
霍思琪眼圈通紅：「旱冰場人擠人的，我一時摔懵了，沒看清情況才鬧了誤會。事後我已經跟那個小妹妹道過歉了。
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咱們以後在班裡互幫互助，做好朋友，行嗎？」
院牆另一頭，滿滿氣鼓鼓地鼓起了腮幫子：「那是道歉嗎？她那是被警察叔叔逼的！滿滿才不原諒她！」
圓圓用力點頭：「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一聽就沒安好心！」
團團卻沒跟著跳腳。
他死死盯著牆上的漏風眼，烏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小大人般的精光。
這霍思琪，絕口不提自己誣陷別人，更不提民警查明真相，輕飄飄一句「摔懵了的誤會」，就把乾的壞事全摘乾淨了。
她還當著老師和家長的面伏低做小。這會兒安安哥哥要是再冷著臉，那就是心胸狹隘、小題大做。
陸安也不傻，聽出了她話里埋的坑。
他索性站起身，直統統地看著班主任：「老師，帶人熟悉校園這活兒，您讓副班長或者學習委員去吧。
我不想跟她這種人做朋友，更不想帶她。」
班主任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了。
本來上面領導就暗示過港商子女要多照顧，她好心好意帶著人來解疙瘩，哪想到陸安頭這麼鐵，竟然當面拂了袖子！
霍思琪適時地縮了縮肩膀，腦袋深深低了下去,委屈至極!
班主任急了，語氣重了幾分：「陸安！你這也是當班長的態度？就算私下有小誤會，大家都在一個集體裡，怎麼能搞孤立？
思琪大老遠從港城過來，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僅不幫助，還這個態度，太沒有集體榮譽感了！」
陸安一把抄起地上的帆布包，頭也不回：「老師，我作業還沒寫完，先進屋了。」
班主任瞪大了眼：「陸安，老師的話還沒說完呢！」
「砰！」陸安直接進屋，把門一甩。
圓圓在隔壁牆根下興奮得直搓手，差點就嚎出聲了：「幹得漂亮！安安哥哥今天簡直忒長臉了！」
滿滿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二哥你別嚎啦！」
團團卻拉著圓圓往後退了兩步，眉頭擰成了小疙瘩：「壞了，安安哥哥上當了。」
「啥上當了？」圓圓扒開妹妹的手，一臉懵。
團團沒答話，小臉愈發凝重。
隔壁院裡，霍思琪突然抽噎起來, 班主任嚇了一跳：「思琪，你咋了？」
霍思琪連連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咬著下唇，哭得一點聲都沒出，那副忍受天大委屈的模樣，簡直能把不知情的人心看化。
「老師，都是我的錯，您千萬別因為我生班長的氣。」
班主任心疼壞了：「哎喲，你這孩子哭啥呀，不怪你。」
霍思琪一把將高檔書包緊緊抱進懷裡，衝著沈蘭規規矩矩地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沈阿姨，對不起，今天是我不懂事打擾了。我不認路沒關係的，我自己慢慢摸索就行……」
話還沒說完，她扭頭就往院門外沖。
「哎！」沈蘭剛抬起手想攔，人已經跑沒影了。
班主任一看，哪還坐得住，急慌慌地拎起皮包就往外追。
「沈同志，這事兒弄的……我先去追思琪！不過陸安這脾氣，您真得好好管管，當幹部的可不能這麼由著性子來！」
撂下這話，班主任一陣風似的跑了。
阿姨趕緊上前，順手把院門「咔嗒」一聲插上門閂。
門閂一落，院裡的客氣勁兒瞬間煙消雲散。
沈蘭臉上的溫和褪了個乾淨，面罩寒霜。
她踩著步子走到陸安的房門前，抬手屈起指節，「叩叩叩」敲了三下。
「安安，出來。」
屋裡靜悄悄的，沒半點動靜。
沈蘭拔高了音量：「別裝聽不見。」
過了幾秒，「吱呀」一聲，房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