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教室在三樓東頭,教導主任推門進去,順手拉開了頭頂的日光燈。
林晚星把松下攝像機遞過去,教導主任找出那根紅白黃的連接線,三兩下就插在了學校那台寶貝得不行的大彩電和錄像機上。
家長們呼啦啦湧進屋,硬是把過道都擠得水泄不通。
宋婉清被人群擠吧著進了門,她一手死死摟著霍思琪,恨不得往門後頭的角落裡縮。
霍思琪手心和膝蓋上的血還沒擦,皮肉混著粗糲的煤渣灰,本該惹人憐惜的。
可這會兒,大伙兒腦子裡都繃著根弦,等著看那洋機器里的真相,壓根沒人顧得上心疼她。
「倒帶完了,能放了。」教導主任沖林晚星點了下頭。
「啪」的一聲輕響。
林晚星抬手按下了播放鍵。
大彩電的屏幕閃過一陣雪花,畫面定格在了起跑線前。
前三十米風平浪靜,兩個孩子步子齊整,配合得有模有樣。
可剛跑到第一個沙袋坎跟前,畫面里的霍思琪右腳猛地跨出一大步,綁著紅布條的左腿卯足了勁兒,狠狠往自己這邊一拽!
那發力偷襲的陰損角度,在鏡頭下放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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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你們快看!」前排一個脾氣火爆的軍嫂直接站了起來,手指頭猛戳屏幕,
「這步子邁得也忒大了!這哪是沒收住,這分明是安著壞心眼要把人拽個狗啃泥啊!」
畫面里,滿滿身子往下一沉,穩穩紮了個馬步,硬生生借著巧勁把那股蠻力給化開了。
緊接著就是匍匐鑽網繩那一幕。
兩個小身板趴在黃土地上,空間擠擠挨挨。偏偏攝像機的鏡頭找的角度絕佳。
只見霍思琪的右膝蓋猛地弓了起來,借著上面鐵絲網的遮擋,結結實實、惡狠狠地朝滿滿的小腿肚頂了過去!
畫面里的滿滿整個人疼得一哆嗦,下嘴唇瞬間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造孽喲……」人群里有個大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十歲的大閨女,下手咋這麼黑呢!」
錄像帶接著往下轉,到了蒙眼信任引導賽。
滿滿眼睛被黑布條蒙得嚴嚴實實,霍思琪站在三步開外指路。
第一回,霍思琪扯著嗓子喊「往左走三步」。
可彩電屏幕上照得門兒清——就在滿滿左前方不到一米的地界,實打實地杵著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樁子!
第二回,霍思琪喊「直走」,地上明明橫著個容易崴腳的土坷垃。
第三回,又是變著法兒地往障礙物上引!
一次算你眼瞎,兩次算你失誤,三次?那就是滿肚子壞水,蓄意謀害!
旁邊負責這賽段的體育老師看到這兒,老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就在旁邊站著,竟然被一個小丫頭的演技給糊弄了!
最後一段畫面,就是那要命的壓軸衝刺。
只聽霍思琪喊著「直走直走,衝刺跑起來」,緊跟著,她右腿悄不聲兒地掄出半個弧形,
直接朝著滿滿正發力的細腳踝,一個連環掃堂腿就劈了過去!
錄像機把這陰招的角度、力度,全給拍得明明白白。
滿滿靈巧地往上一跳躲過暗算,霍思琪自己重心不穩,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
畫面就定格在她啃了一嘴泥的這一秒。
「啪。」林晚星乾脆利落地按了暫停。
李可馨早就鬆開了死拽著霍思琪的手,嚇得連退了兩大步。
她死死盯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平時伶牙俐齒的,這會兒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霍思琪縮在牆根底下,兩隻滲著血的手死命絞著校服下擺。
班主任張老師杵在最後一排,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宋婉清塞進她兜里的那兩條高檔真絲圍巾,還有那盒印著繁體字的廣式月餅。
拿人手短啊!剛才在操場上,她可是連問都沒問一句,偏著心眼子把滿滿一頓臭罵。
這要是被家屬們揪出來舉報,她這鐵飯碗還要不要了?!
想到這兒,張老師腿一軟,死死扒住旁邊的課桌才勉強站穩。
前排的大院嫂子們可不慣著這臭毛病,當場就炸了鍋。
「我的老天爺,還真是故意使陰招!這小小年紀的心腸咋跟毒蛇似的?」
「蒙眼賽那段兒大伙兒看清沒?整整三次!滿滿那小短腿要是真聽了她的,腦袋磕在木樁子上,出了人命算誰的!」
「真不是個東西,專挑比自己小五歲的娃娃下黑手!」
唾沫星子眼瞅著要把宋婉清母女淹死。
宋婉清摟著霍思琪,腦門上全是一層虛汗,想拿出港城闊太的派頭挽回點臉面,可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破棉絮,啞火了。
林晚星將攝像機收好,轉身目光如刀地直視教導主任。
「老師,咱們大院辦事最講規矩。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錄像鐵證如山。」
「而且,這可不是頭一遭了。之前在旱冰場,霍思琪就假摔訛賴過我女兒,派出所的筆錄現在還在檔案袋裡躺著呢。
加上今天這大庭廣眾之下,三次故意使絆,一次蓄意指錯方向,一次伸腳絆人。」
林晚星:「我的要求不高,就三條。」
「第一,霍思琪當面向我女兒道歉。」
「第二,學校出個全校通報批評。讓霍思琪手寫一份檢討書,周一早操結束後,上校廣播站對著全校師生念出來!說明事實,給我家滿滿正名!」
「第三,對今天負有管理失察、偏袒包庇責任的老師,學校必須內部嚴肅處理。」
「這三條,差一個都不行。」
宋婉清一聽要上廣播站通報,她硬撐著體面腔調喊出了聲:
「林同志!小孩子之間玩鬧的磕磕碰碰,你至於上綱上線嗎!
我家琪琪才十歲!又是寫檢討又是全校通報,你這心思也太狠了,這是要毀了我女兒的名聲啊!」
林晚星眼神冷冽,向前逼近半步。
「宋同志,你女兒十歲,我女兒才五歲!」
「一個十歲的大孩子,對著個幼兒園的小娃娃三番五次下黑手,想要毀了我女兒的腿!
我現在拿著真憑實據,只要一份檢討和一個通報,你跟我說我過分?!」
旁邊幾位軍屬大姐立馬拍著桌子接了話茬。
「一點兒都不過分!」
「就是!這心眼壞得流膿,今天是不把我們大院的娃娃當回事啊!」
「得虧林老闆有這稀罕物件兒錄下來了,要不然這啞巴虧豈不是吃定了?通報!必須全校通報!」
宋婉清被懟得面如死灰,摟著霍思琪的指甲都掐進了孩子的肉里。
人群最外頭,王淑芬的臉色難看極了。
她終於徹底琢磨透了蘇瑤那天在錦繡坊里提點她的話。
她一把拽過自家的傻丫頭李可馨,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
「你個蠢貨給我聽准了!從今天起,敢再跟霍思琪沾邊,我打斷你的腿!她平時送你那些小恩小惠,明天全給我退回去!聽到沒!」
李可馨嚇得紅著眼眶,拼命點頭。
教導主任站在前頭,眉頭擰成了個川字。
他在教育口混了二十年,眼睛尖得很。
這事兒錄像鐵證拍臉上,家屬大伙兒都不幹了,這股子邪風絕不能在學校里助長。
「行了,都靜一靜。」
教導主任一錘定音,「林同志提的三條,學校沒意見,全部照辦。」
他轉頭冷冷掃向縮在角落裡的張老師。
「張老師,你是三班班主任。今天這事影響極壞!
你自己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書面檢查,明天一早放我辦公桌上。
另外,霍思琪的檢討書,你親自盯著她寫,明天早操廣播站準時念!」
張老師臉白得像一張紙,渾身直哆嗦:「主任,我……」
「行了,先把這學生帶去醫務室擦擦紫藥水,處理傷口!」教導主任手一揮,直接截住了她求情的話。
張老師死咬著嘴唇,低著頭,走過去扯著霍思琪的胳膊往外走。
霍思琪這回是從頭到尾一聲不敢吭,肩膀一抽一抽的,金豆豆不要錢似的往下砸。
這回可不是演綠茶,是真嚇壞了。
宋婉清如芒在背,回頭怨毒地剜了林晚星一眼,連句狠話都沒敢撂,踩著高跟鞋狼狽地逃出了電教室。
好好的一場聯合拉練,在這齣撕破臉的鬧劇中散了場。
大操場上,秋風吹散了之前的喧鬧, 三胞胎和糖糖正湊在煤渣跑道邊上。
糖糖衝著宋婉清母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兩手叉著小腰,扯著小嗓門喊:「哼!大壞蛋!遭報應了吧!看以後誰還跟你玩!」
圓圓一把捂住她叭叭的小嘴:「行了小姑奶奶,人都嚇尿褲子跑了,省點力氣等會兒吃肉包子吧!」
團團一如既往地沒吭聲,只是眼神冷冷地看著那個方向,小腦瓜里不知在盤算什麼。
陸安半蹲在滿滿跟前,伸手揉了揉小丫頭毛茸茸的發頂,
嘴角難得翹起一個弧度:「滿滿,你剛才躲那一腳……反應挺神啊。」
滿滿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抿著小嘴得意地一笑:「安安哥哥,你才知道我厲害呀?」
陸安愣了一秒,向來沉穩的小大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晚星抱著攝像機剛走過來,一眼就瞧見幾個孩子挨在一塊兒。
她把東西往圓圓手裡一塞,快步上前蹲下身,二話不說就把滿滿右腿的運動褲褲腿給卷了上去。
那白白嫩嫩的小腿肚上,赫然印著一大塊發紫的淤青。
鐵絲網下被狠頂的那一下,霍思琪可是下了死手。
林晚星的手指剛輕輕挨到淤青邊緣,滿滿就疼得「嘶」了一聲,小腿下意識往後瑟縮了一下。
「沒事的媽媽,」滿滿趕緊伸手去拉褲腿,裝出一副堅強的小模樣,「一點點紫而已,真不疼的!」
林晚星沒接話,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她一把將女兒軟綿綿的小身子打橫抱進懷裡。
滿滿順勢摟緊了媽媽的脖子,肉乎乎的小臉蛋在林晚星頸窩裡蹭了蹭,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那個壞姐姐,以後還會來偷偷使絆子嗎?」
「她不敢了。」林晚星一下一下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媽媽保證,只要有媽媽在,誰也別想再欺負咱們滿滿一指頭。」
「真的呀?」
「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
滿滿安心地彎起了眉眼,像只吃飽喝足的小貓崽,把臉往林晚星肩頭深深埋了進去,甜甜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