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小洋樓里,一盞客廳的白熾燈亮著,厚重的碎花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
宋婉清進門,反手一把將門插銷栓死,「咔噠」一聲脆響。
霍思琪嚇得肩膀猛地一抖。
她膝蓋和手掌上全纏著白紗布,走路時右腿一瘸一拐。
剛才在學校擦紫藥水的時候,她疼得差點把嘴唇咬破,可跟在宋婉清身後這一路,她硬是連半聲「疼」都沒敢喊。
宋婉清鐵青著臉,半個字都沒說。越是這種死寂,霍思琪心裡越是發毛。
客廳的紅白格複合地板上,很快就散落了一地的東西。
新買的確良洋裝裙被扔在沙髮腳邊,港城買的蝴蝶結髮夾骨碌碌滾到了茶几底下。
軍綠色書包被倒提著抖空,田字格作業本、鉛筆盒、洋畫貼紙,嘩啦啦掉了一地。
霍思琪順勢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剛包好的紗布沒一會兒就往外滲出了新鮮的血印子。
她疼得小臉煞白,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連倒抽冷氣的聲音都死死壓在嗓子眼兒里。
宋婉清站在她面前,白天在看台上那副「闊太」做派,這會兒全碎成了渣。
「啪!」
一記清脆耳光甩下來,霍思琪整個人被打得身子一歪,癱倒在地上,半邊臉頰浮起了鮮紅的指印。
她沒敢哭出聲,雙手撐著地,又哆哆嗦嗦地爬回原處,重新跪好。
「廢物!」宋婉清咬著後槽牙,「一個比你小五歲的奶娃娃,你都對付不了?!」
霍思琪捂著火辣辣的臉,嘴唇直哆嗦:「媽咪,我……」
「你給我閉嘴!」
宋婉清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高高舉起,又硬生生忍住沒砸,重重磕回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我花了多少錢?託了多少門路?才弄來這麼個實驗小學的借讀指標,把你給塞進去!」
「我天天教你,讓你在班裡端住好脾氣,讓你去攀那些幹部子弟的高枝!你倒好,今天當著全校和大院家屬的面,被人拿錄像機把老底給掀了!臉都讓你丟光了!」
霍思琪眼眶裡包著兩泡淚,死活不敢讓它掉下來。
她心裡太清楚了,現在要是敢哭,等會兒挨的打只會更毒。
宋婉清氣急敗壞地指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紙片子:「李可馨,沒了!周明遠,沒了!鄭小雨,也沒了!」
「剛才回來這一路,大院裡那些王淑芬、李嫂子,看見咱們就跟躲瘟神一樣!你自己說說,你現在在這學校里,還有什麼用?!」
霍思琪跪得雙腿發麻,膝蓋疼得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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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又怕又恨,恨那個滿滿小賤種為什麼每次都能躲開,
更恨林晚星為什麼偏偏有攝像機!也恨那個李可馨,為什麼放開自己的手退出那麼遠?
可這些心思,她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只能硬擠出一句討饒:「媽咪,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宋婉清冷笑出聲:「以後?」
霍思琪疼得渾身打了個寒顫。宋婉清厭惡地甩開手,轉身快步走到五斗櫥上的老式撥盤電話機旁。
她把耳邊散亂的頭髮用力攏到腦後。
不能亂,事情還沒走到絕路。學校那邊總有迴旋的餘地,張老師畢竟收了她的厚禮,怎麼說也得幫忙周旋一二。
宋婉清撥通了班主任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嘟嘟響了很久,久到霍思琪膝蓋上的血水又洇透了一圈紗布,那頭終於接了起來。
「餵?」張老師的聲音有些發啞,還帶著股明顯的火氣。
宋婉清深諳變臉的把戲,透著往日的親熱勁兒:
「張老師,還沒下班吶?是我,思琪媽媽。
今天操場上那事兒鬧得太難看了,孩子畢竟還小,
您看那寫檢討和全校通報的事兒,咱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家思琪現在傷成這樣,受了驚嚇……」
那頭沉默了幾秒。
接著,張老師的嗓門直接拔高了:「思琪媽媽,我也跟您交個底。明天的檢討書,霍思琪必須寫!」
「全校廣播,也必須上台念!」
宋婉清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不是,張老師,您之前收下那點心意的時候,不是說……」
「之前是之前!」張老師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連尊稱都不用了。
「今天在電教室,教導主任親自拍的板!大院裡七八十號家屬眼睛都盯著呢!
人家林同志手裡的外國錄像帶,放出來門清兒!我拿什麼給你兜?拿我的前途嗎?!」
宋婉清死死攥著電話線,不死心地勸:「孩子打鬧,至於上綱上線嗎?您是班主任,您從教育口子上通融通融……」
「宋同志!」
張老師徹底急了:「我今天被你們害得夠慘了!教導主任勒令我寫兩千字的深刻檢查,明早就要交!
我這班主任的臉皮都被扒下來踩在煤渣地上了!」
「還有,您送的那兩條高檔圍巾和港式月餅,明天一早我就托人給您送回大院!
教導主任看我那眼神都不對勁了,這節骨眼上,我這鐵飯碗還想不想捧了?!以後別再往我這塞東西了!」
宋婉清臉色一白:「張老師,你這過河拆橋也太快了點……」
「我沒工夫跟您扯皮!」張老師累極了,語氣冷硬,「一句話,學校的處理結果板上釘釘!好自為之吧!」
「啪」的一聲,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忙音。
宋婉清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層層褪成了灰敗。
跪在後頭的霍思琪怯生生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觸到親媽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趕緊把腦袋埋進胸口。
班主任這條線,徹底斷了。
宋婉清閉了閉眼,胸口憋悶得隱隱作痛。
沒關係,還有大靠山。當初霍思琪能在這滿是權貴的實驗小學借讀,走的可不是尋常門路。
那位教育口的王處長親口包票過,打著港商的旗號算特殊照顧,材料有瑕疵也不打緊。
她咬緊牙關,重新撥起內線號碼。
這次只響了兩聲,宋婉清剛要發嗲:「王處……」
「你是霍太太?!」對面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是我呀,領導。今天學校出了點亂子,我想麻煩您……」
「別找我!以後誰也別聯繫誰!」王處長在那頭低吼了一聲。
宋婉清心裡「咯噔」一下:「您這是怎麼了?」
「還怎麼了?我正被上面派下來的工作組談話呢!」
王處長的聲音全是不耐煩和後怕,「這兩天正抓作風問題!有人查到了我頭上,說我違規批條子放學籍,跨區借讀指標不合規!
你們霍家的事我根本不敢沾邊,有多遠滾多遠!」
宋婉清冷汗都下來了:「怎麼會這麼巧?是不是林晚星那村姑在背後……」
「你還說?!」王處長氣急敗壞,「你們母女倆在操場上搞出那麼大動靜,錄像帶當證據在電教室里放,整個大院都炸了鍋!這種爛攤子誰敢上去接?不要命了嗎!」
宋婉清嗓子發乾,還不甘心:「可當初那筆好處費……」
「別他媽把你做的好事往我身上扯!老子沒見過什麼好處費!」
王處長像躲瘟神一樣避之不及,「我警告你,再打這個電話,我讓人連你們底細一塊兒查!你們自己作死,別連累老子!」
「啪!」
電話再次被砸斷。
宋婉清身子晃了晃,捏著話筒,氣得咬牙, 牆倒眾人推。
在絕對的鐵證和鬧大的輿論面前,那些原本以為能護身的關係網,脆得就像一張廢紙。
霍思琪跪在地上,膝蓋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小聲抽搭了一下鼻子:「媽咪……」
宋婉清如同惡鬼般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她。霍思琪瞬間屏住呼吸,連眼淚都嚇停了。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中,電話機急促地響起來!
宋婉清死死盯著那紅色的電話機,脊背生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靠山倒了,班主任翻臉了。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會把電話打到家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