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的事徹底翻篇過去了一周,京市的天氣也跟著涼透了。
白天日頭還算給面子,可一到夜裡,院子裡的青石板地都透著刺骨的涼氣。
好在顧家四合院裡暖和。堂屋的紅泥爐子燒得正旺,三個孩子早早洗了澡,換上林秋月給親手縫的軟和棉布睡衣,麻溜地鑽進了被窩。
滿滿睡前還抱著林晚星的胳膊一通撒嬌,非纏著她講完小兔子拔蘿蔔的故事才肯閉眼。
好不容易把這三個小祖宗哄睡著,林晚星輕手輕腳地回到東屋時,顧景川已經洗漱完畢。
林晚星剛轉身把門閂插上,腰肢就被人從後面結結實實地攬住了。
「媳婦,說好的,今晚得做點運動補回來。」
顧景川緊緊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平時少有的暗啞。
林晚星被他那灼熱的呼吸弄得耳根子直發燙,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堅實的小臂:「你明天不是還得做手術嗎?」
「下午的台子。」
「那也得早點睡養足精神呀。」
「嗯,運動完就睡。」
男人嘴上應承著,箍在腰上的手臂卻鐵鉗似的沒鬆開,林晚星剛一轉過身,嘴唇就被急切地封住了。
屋裡的燈光暈黃曖昧,窗戶紙上搖曳著院裡葡萄架的婆娑倒影。
林晚星被他親得亂了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睡衣的前襟。
顧景川一把將人攔腰抱起,輕輕壓在燒得溫熱的炕鋪上。
剛要俯身更進一步,院門忽然被人重重地砸響了。
「砰砰砰!」
「砰砰砰!」
顧景川的動作戛然而止,林晚星也愣住了,眼底滿是茫然。這大半夜的,誰會找上門?
顧景川雙臂撐在她身側,臉唰地一下就黑了,後槽牙暗暗咬緊。
他閉上眼忍了兩秒,才沉著臉起身下炕。
「我去看。」
那冷颼颼的語氣,誰聽了都知道這位爺現在火氣很大。
林晚星趕緊拽住他的衣袖,憋著笑安撫:「消消氣,這個點敲門,保不齊是有急事呢。」
顧景川站在炕沿邊,居高臨下地幽幽看著她。
林晚星麻溜地披上外套,趿拉著棉拖鞋往外走:「我去開我去開,你這尊冷麵煞神別把人家魂嚇飛了。」
「我陪你去。」
顧景川順手撈起旁邊的羊絨大衣給她披在肩上,又拎起了門後的手電筒。
院門還在急促地響著,林晚星快步走到門後,先隔著實木門板問了一嘴:「誰呀?」
門外立馬傳來一道嬌俏又爽朗的女聲:「晚晚,是我呀!」
林晚星去拉門閂的手猛地一頓,趕緊把門拽開。
門一開,夾雜著初冬寒意的冷風先灌了進來,緊接著是一股高級香水味。
門外站著個風情萬種的女人。一件粉色修身呢子大衣,腳踩著時髦的小牛皮跟靴,
一頭燙得精緻蓬鬆的羊毛卷。她手裡拎著個碩大的牛皮旅行包,哪怕站在這黑燈瞎火的夜裡,妝容也精緻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正是程安安。
她張開雙臂,給了林晚星一個大大的熊抱:「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林晚星:「大嫂?你怎麼突然大半夜殺過來了!」
顧景川舉著手電筒跟到門口,看清來人後,有些驚訝:「嫂子?」
程安安鬆開林晚星,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景川。
這向來一絲不苟的清冷醫生,此刻睡衣領口微敞,平時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略顯凌亂,臉色更是黑如鍋底。
程安安眨了眨眼,促狹地笑了起來:「哎喲,瞧我這門敲的,大嫂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呀?」
林晚星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哪有,你別瞎尋思。」
程安安故意拖長了吳儂軟語的音調:「顧醫生這臉黑的喲,嘖嘖,剛才是不是在辦正經事吶?」
顧景川尷尬地乾咳了一聲,「啪」地關了手電筒:「嫂子一路辛苦,我去泡茶。」
程安安笑得花枝亂顫:「你看你看,落荒而逃了不是?」
林晚星趕緊拉住她的胳膊往院裡拽:「快進屋,外頭風怪冷的。你一個人來的?孩子呢?」
程安安進了堂屋,把那沉甸甸的旅行包往圈椅上一扔,脫下大衣掛好:
「皮猴子扔給我媽帶了。你大哥有軍部的秘密任務來京市開會,我就趁機跟著飛過來躲幾天清靜。」
林晚星拿搪瓷缸子給她倒了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航班晚點了?這麼晚才到。」
「可不嘛,折騰死人了。」程安安雙手捧住搪瓷缸子,狠狠喝了一大口熱水,舒坦得喟嘆了一聲,
「不過一想到這幾天不用聽那小討債鬼半夜嚎嗓子,我這心裡就痛快。
再說了,我跟你大哥結了婚就沒正經過過幾天清淨日子,這次就當度蜜月了。」
正端著一壺熱茶從廚房走出來的顧景川,剛好聽見這句,清冷的眉梢微微一挑:「我大哥人呢?」
「軍部那邊派車直接去機場把人拉走了。」
「他讓我先來你們這兒落腳,說大半夜住招待所不安全,讓小叔子安排。」
顧景川點點頭,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西廂房一直空著被褥都是乾淨的,等會兒我燒個熱炕。」
程安安沖他飛了個讚賞的眼神:「還是晚晚家的小叔子貼心。你大哥那活閻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交代住處,就扔下放心兩個字。」
林晚星笑著在她對面坐下:「你這次跟著來,真就只為了躲清靜玩幾天?」
程安安這回沒接茬,她放下搪瓷杯,眼神陡然變得精明起來。
她拉開牛皮旅行包的拉鏈,掏出一大摞厚厚的資料。
有手寫的企劃紙,有列印好的表格數據,還有幾張拿紅藍鉛筆畫滿圈圈的京市大地圖。
「啪」的一聲,全拍在了八仙桌上。
「晚晚,我這次來,是聞到了漫天撒鈔票的味道!」
林晚星看著桌上那一沓紙,心跳瞬間快了半拍:「你這腦袋瓜里又憋著什麼大招呢?」
程安安拉開椅子坐正,點了點最上面那張紙。
「來之前,我把你現在手裡盤著的生意全捋了一遍。」
「林家小廚,管人吃飽。」
「錦繡坊,管人穿暖。」
「星川物流,跑長途運貨。」
「月子中心,乾的是最高級的服務業。」
「單拎出來,這每一隻都是能下金蛋的老母雞。可你把它們全散養著各干各的,太浪費資源了!」
本來打算去收拾客房的顧景川,聽到這番話,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下來。
程安安壓根沒注意旁人,語速像倒豆子一樣快:
「現在老百姓買個東西麻煩得要命。買洋布得去百貨大樓擠破頭,買油鹽醬醋還得起大早拿小本本排隊,想買點南方時髦貨,托關係都費勁。可人家港城那邊早就不這麼玩了!」
「他們搞了一種超級大賣場,也就是自選商場。把吃穿用度、鍋碗瓢盆,全塞進一個大得出奇的倉庫里!
貨架子一長排擺開,客人推個小車子自己隨便挑,選夠了出門統一下單結帳!」
林晚星手指無意識地壓在地圖邊角上,心頭一陣火熱。
其實這個念頭,她前陣子在搞物流調度的時候就隱隱琢磨過。
只是霍家那隻瘋狗咬得太緊,學校、醫院、報社的事一樁接一樁,她還沒倒出手來細想框架。
沒想到程安安在滬市,竟然跟她想到了一塊,甚至連方案都做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