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六，城東老倉庫外紅旗招展，鞭炮齊鳴。
「星川自選大賣場」的牌匾紅底金字，高高掛在正中央，透著股財大氣粗的勁兒。
鐵柵欄大門剛一拉開，外面排了一大早、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的隊伍，瞬間如潮水般湧進院子。
原本破舊不堪的老倉庫徹底變了樣，水泥地刷得平整光滑，亮堂得能映出人影。
幾排高大的木質敞開式貨架並列排開，從米麵糧油到牙膏香皂，全部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
顧客推著特製的鐵筐小車在通道里穿梭。
這兒沒有高高在上的玻璃櫃檯，沒有冷臉呵斥、愛搭不理的國營售貨員，看中什麼自己上手拿，完全自由挑選！
最要命的一記殺招是——除了幾樣特定的統銷商品，這地方居然免票！
這直接點燃了京市老百姓的搶購狂潮。
大爺大媽們挎著布袋子，紅著眼眶搶購平價雞蛋和的確良布料，擠得滿頭大汗，連鞋跟都快踩掉了。
但這還不是最火爆的, 賣場最里側的家電區，才是真正的風暴中心。
幾十台進口大彩電和雙缸洗衣機摞在紅地毯上，紙箱上貼著醒目的紅紙黑字標籤。
京市第一軋鋼廠、工具機廠、紡織廠等幾個國營大廠的工會幹事，死死攥著蓋了紅章的提貨單，扯著大嗓門往前猛擠。
秦朗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組成人牆維持秩序，滿頭大汗地核對條子。
「別擠別擠！一家一家來！貨都在庫里飛不了！」秦朗喊得嗓子都啞了。
「秦哥！我們工具機廠的三台彩電先點貨！廠長車都在外頭等著了！」
「憑啥你們先點！我們軋鋼廠昨天就交了定金了，先來後到懂不懂！」
這批內部處理的走私貨價格低得離譜，質量又是頂尖的原裝貨。
加上能用工會名義做內部採購的帳，根本不愁銷路。
短短一個上午，幾百台家電就被各大廠子像餓狼分食一樣，瓜分得乾乾淨淨。
連拆下來的空紙皮箱，都被大門口撿廢品的大爺喜笑顏開地拖走換了錢。
前頭的收銀台更是戰況慘烈。
程安安和蘇瑤一人霸占著一台大算盤，木珠子「噼里啪啦」撥得飛起，都快撥出火星子了。
顧客排著長龍，把錢往櫃檯上拍。
「三塊五毛八！」
「十塊兩毛，收您十五，找您四塊八！」
找零、裝袋、撕發票，兩個女人的動作快出殘影。
抽屜里早就塞不下鈔票了，程安安只能拿兩個軍綠色的舊帆布包墊在腳底下，專門用來裝十塊面值的「大團結」。
等到下午賣場終於拉閘關門歇業，大門落鎖的那一刻，所有人齊刷刷癱倒在椅子上。
張志強和李邵衡從後面庫房走出來，一人手裡捧著個厚厚的帳本。
李邵衡那身講究的白襯衫後背全濕透了，領帶早就扯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他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面那串長長的匯總數字，狠狠吞了口唾沫。
張志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嘴巴半天沒合攏：「算、算出多少了？」
林晚星倒了杯溫開水走過來，李邵衡深吸一口氣，「啪」地把帳本一合，顫著聲報出了一個數字。
屋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算盤珠子滑落的輕響。
程安安手一抖，差點把茶缸子打翻；蘇瑤猛地掐了一下陳建國的胳膊，掐得大老爺們嗷的一嗓子.
這第一天的營業額，直接打破了京市國營百貨大樓歷年來的單日最高記錄！
陸安當初在堂屋裡用鉛筆畫的那張草圖，實打實地變成了一座金山。
拿國營廠的錢去進官方清倉的貨，這一手空手套白狼不僅把他們前期買地皮墊進去的老底全翻倍撈了回來，還徹底打響了星川大賣場的金字招牌。
當晚，林晚星在老莫西餐廳包下了一個大包廂。
一瓶接一瓶的香檳起開，酒菜上齊後，林晚星拎著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站起身。「嘩啦」一下拉開拉鏈。
裡面全是銀行剛提出來、扎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現金大團結。
她按著前期的出資比例和這幾天的出力程度，把錢一疊疊推到每個人面前，這是純到不能再純的利潤分紅。
數目大到連一向自詡在港城見過大世面的李邵衡都愣了神。
林晚星舉起高腳杯，眼底閃爍著璀璨的光：
「各位。地盤占穩了，錢也見到了。但這，才僅僅是個開頭。」
「今天我宣布，星川商貿公司，正式成立！」
玻璃杯清脆地撞在一起。
陸安坐在一旁，淡定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滿滿抱著一大瓶北冰洋汽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團團和圓圓也跟著樂得滿臉開花。
顧景川坐在林晚星身側，慢條斯理地幫她把牛排一塊一塊切好，放進她盤子裡，深邃的黑眸里裝滿了驕傲與寵溺。
……
時光奔流向前，從不停歇。
時代的浪潮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席捲著這片土地。
改革春風吹滿地，那些破舊的胡同和低矮的平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取代。
計劃經濟的條條框框被徹底打破，下海狂潮中，各種商業奇蹟在這片熱土上接連上演。
一轉眼，時間已經來到了1995年的春天。
京市已經展現出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雛形, 而當初那個發跡於舊倉庫的「星川商貿」，早已經蛻變成了橫跨多領域的龐然大物——星川集團。
它的零售連鎖大賣場開遍了北方大中城市；
星川物流的重卡車隊跑在全國各地新修的高速公路上；
高端餐飲、母嬰月子中心更是全面開花。
林晚星一路披荊斬棘，成了各大報紙財經頭條上經常露面的著名女企業家，身價上億，業務版圖還在不斷往南擴張。
跟在她身邊的那群人，也全都站到了各自行業的金字塔尖。
張志強一路高升，在物資系統掌握著核心的調配人脈；
李邵衡徹底放下了早年的紈絝做派，成了京市經濟圈裡炙手可熱的操盤手；
何佩琳在外交部幹得風生水起，任何涉外的百億商業洽談都遊刃有餘；
秦朗則穩穩把控著整個星川集團龐大的後勤和安保系統。
至於顧景川，他也早已經脫下了當初那件普通的白大褂。
醫術頂尖、資歷紮實，加上顧家背後的深厚底蘊，如今的他，是京市軍區總醫院最年輕的院長。
平時出門參加重大會議，大多穿著手工定製的高級西裝，那股清冷禁慾的氣質越發內斂沉穩，不怒自威。
上午十點半，國貿商圈，星川集團總部大廈頂層。
董事長辦公室寬敞明亮，大面積的落地窗外，是京市車水馬龍的繁華街景。
林晚星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高定女士西裝，短髮打理得十分幹練。
桌面上攤開一份幾十頁的計劃書，那是下半年即將啟動的超大型商業綜合體開發案。
她正拿著鋼筆在預算表上做批註，桌角那台黑色的進口座機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林晚星頭也沒抬，順手按下免提鍵：「喂，哪位？」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蘇瑤火急火燎的聲音，背景音里還夾雜著汽車喇叭的鳴笛聲。
「晚晚！別看文件了！趕緊下來！」
蘇瑤坐在車裡，手裡正舉著大哥大吼道，「我在你們公司樓下馬路邊呢！」
林晚星筆尖一頓，眉頭微蹙：「怎麼了急成這樣？」
蘇瑤喘著粗氣，聲音拔高了八度：「還能怎麼了！你家那幾個小祖宗又惹事了！」
「學校教導處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這幾個孩子把高年級的同學給揍了！好傢夥，打得還不輕呢！」
「對方家長現在鬧到學校去了，非要咱們給個說法，揚言要報警開除他們！」
「你趕緊跟我走一趟！」
林晚星眉頭頓時擰緊了一個疙瘩：「揍人了？誰先動的手？」
「哎呀電話里說不清楚！大哥大信號不好，滋啦滋啦的！」
蘇瑤急得直跺腳，「你家圓圓和我們家糖糖全摻和進去了！最離譜的是，連團團那個平時看著最穩重懂事的，這次居然是帶頭動手的那個！」
「老陳在南方出差回不來，你別磨蹭了，趕緊的吧！」
林晚星把鋼筆往桌上一扔。
這幾個小傢伙現在已經上初中了，隨著年齡增長，性格越來越鮮明，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
圓圓成天嘻嘻哈哈，打起架來像個小牛犢子一點不含糊；
可團團看著是個老幹部做派，表面上悶不吭聲，肚子裡卻最是有主意, 平時絕不會無緣無故惹事。
林晚星：「你別急，我馬上下來。」
她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通知秦朗，把下午的高層會議推遲兩個小時, 我現在出去一趟。」
說完，她拎起手包大步走出辦公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幫小傢伙，她倒要看看，這次又惹出了什麼亂子。
如果真是被人欺負了，她林晚星的兒子，可不是誰都能指著鼻子罵的！
林晚星風風火火地走出集團大門。
蘇瑤那輛霸氣十足的大排量「虎頭奔」正停在台階下狂按喇叭。
車窗搖下來，蘇瑤把大哥大扔在副駕駛上，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招手。
「這邊！」
林晚星快步走下台階，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子一溜煙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卻沒有往學校開, 而是開向京市郊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