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腳下油門踩得轟轟響。
「虎頭奔」在車流里左突右竄,仗著九十年代中期這會兒路上車還沒那麼多,很快就拐上了出城的主幹道。
兩邊的街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逐漸被拋在腦後。
林晚星盯著窗外,路邊的樹木越來越茂密,人煙也越來越稀少。
這壓根不是去市里重點中學的路。
林晚星轉頭瞪著蘇瑤:「蘇瑤,你走錯路了吧?這都快開到西郊了!」
蘇瑤目不斜視,兩眼直勾勾盯著前方路面。
「你別管了!學校教導處說他們鬧得太厲害,對方家長氣急眼了,直接把人弄去了西郊派出所。」
林晚星一聽這話更急了。
「什麼派出所這麼偏?你老實交代,到底怎麼打起來的?對方傷成什麼樣了?」
蘇瑤撇了撇嘴:「我哪清楚啊!電話里那個教導主任支支吾吾的,就說你家團團下手最黑,直接用椅子、板磚給人開了瓢。」
「圓圓在旁邊遞傢伙,我們家糖糖更絕,把人家女同學的頭髮薅禿了一大塊。滿滿就在後頭喊加油……這幾個祖宗是要上天啊!」
林晚星腦門直冒冷汗。
團團從小性子最沉,最是講規矩,今天怎麼會用板磚開瓢?
圓圓雖然是個闖禍精,但頂多就是爬樹翻牆,從來不跟人下死手。
還有滿滿,那丫頭在大人面前乖巧可愛,怎麼可能唆使哥哥們打架?
這事兒處處透著邪乎!
林晚星心跳快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拽開手提包的拉鏈,掏出大哥大,「唰」地一聲拔出長天線,就要按鍵撥號。
「不行,我得給景川打個電話,讓他找找市局裡的關係,總不能真讓孩子們在裡頭吃虧。」
蘇瑤猛地騰出一隻手,一把搶過大哥大,隨手往后座上一扔。
「打什麼打啊!有我在,還能讓那幾個毛頭小子吃虧不成?我這車後備箱裡還放著棒球棍呢,一會兒誰敢呲毛,我先敲斷他的腿!」
林晚星被她這番豪言壯語堵得啞口無言。
不是,這對嗎?孩子們打群架都進派出所了,當媽的還要火上澆油去砸場子?
車子繼續狂奔。
沒過多久,開進了一條私密幽靜的林蔭大道,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繁茂。
「虎頭奔」在一個急剎車後,穩穩停在了一座新落成的歐式莊園大門前。
白色的羅馬柱透著奢華,黑色的鐵藝大門敞開著。
四周安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別說警車了,連個吵吵嚷嚷的閒人影子都瞧不見。
林晚星徹底懵了:「派出所呢?你該不會把地址記錯了吧?」
蘇瑤二話不說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繞到副駕駛一把拉開車門,連拉帶拽把林晚星給弄下了車。
「地址沒錯,人就在後面大草坪呢!你趕緊去看看,再晚點估計要出人命了!」
蘇瑤把她往前狠狠一推,自己轉身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溜了。
林晚星一頭霧水。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因為拉扯起皺的藏青色高定西裝,踩著高跟鞋,滿心狐疑地走進大門。
穿過一條彎曲的碎石子小路,繞過一座噴泉雕像。
視線豁然開朗,一大片綠油油的高爾夫草坪出現在眼前。
還沒等她看清前面的情況。
砰!砰!砰!
連續幾聲禮花筒的脆響在耳邊猛地炸開。
漫天的彩色亮片夾雜著新鮮的玫瑰花瓣,兜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林晚星下意識伸手擋在眼前,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草坪上爆發出來。
「晚晚!生日快樂!」
林晚星放下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草坪正中央搭著精美的白色花架,長條桌上擺滿了幾層高的香檳塔和各式高級西點。
面前站著一大圈人,全都是她最親近的親人和朋友。
劉桂香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紅色的真絲長裙,大嗓門亮堂堂的:
「老閨女,傻了吧!我就說這招好使,保管把你嚇一大跳!」
林大山在一旁憨憨地笑,粗糙的大手裡還舉著個放空的彩帶筒。
大姐林秋月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二姐林秋霞抱著胳膊,笑得前仰後合。
程安安穿著一身極其張揚的紅裙,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衝著她吹了個極其響亮的流氓哨。
另一邊,李邵衡穿了一身極其騷包的白色西裝,領口松松垮垮敞著兩個扣子,手裡端著半杯紅酒,晃晃悠悠走過來。
「林總,生辰吉樂啊,今天這陣仗可夠你記一輩子的。」
張志強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哪怕現在已經是位高權重,笑起來卻還是當年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秦朗站得筆挺,大聲跟著喊了句:「林總生日快樂!」
林晚星腦袋嗡嗡作響,就在這時,悠揚的小提琴聲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顧景川邁著長腿,從人群後方緩緩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極佳的手工定製黑西裝,金絲邊眼鏡後面的那雙深邃黑眸里,裝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柔情。
顧景川懷裡捧著一大束嬌艷欲滴的紅玫瑰,步子沉穩地停在她面前。
他順勢把那一大束玫瑰花塞進她懷裡,大掌熟練地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印下一個吻。
「老婆,三十五歲生日快樂。」
顧景川的聲音低沉磁性,胸腔裡帶著愉悅的笑意。
這時候,一陣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傳來。
林晚星偏過頭去。
三個半大的少年少女,正齊心協力推著一輛帶金邊輪子的餐車走出來。
上面擺著一個極其誇張的三層豪華大蛋糕,頂上還專門請老師傅用彩色糖稀,
捏了個穿著西裝、活脫脫就是林晚星翻版的女強人糖塑。
大兒子顧思淵(團團)走在最前面,穿著合體的白襯衫黑西褲,小小年紀已經完全復刻了顧景川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勁兒,小臉緊繃著。
老二顧思遠(圓圓)則是一身時髦的嘻哈打扮,擠眉弄眼,笑得露出兩排大白牙。
小女兒顧星晚(滿滿)穿著一條蓬鬆的公主裙,扎著丸子頭,跑過來一把抱住林晚星的腰。
「媽媽生日快樂!驚不驚喜呀?」
林晚星這會兒總算把這前前後後的事串起來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初中生校園鬥毆!更沒有什麼頭破血流的惡性事件!
這是大家為了給她慶生,專門合夥編出來把她弄過來的瞎話!
林晚星眼眶一酸,她轉過頭,狠狠瞪向剛從花架子後面溜進來的蘇瑤。
「好你個蘇瑤,連這種事都拿來騙我!虧我這一路急得心臟病都快犯了!」
蘇瑤走過來挽住林晚星的胳膊,咯咯直笑。
「我要是不借著這幾個混世魔王惹事的幌子,能把你這個拼命三娘從工作堆里挖出來?
你算算你這一個月往南邊飛了多少趟了?連自己的生日都能忘得一乾二淨!」
蘇瑤沖顧景川努了努嘴:「顧院長都找我抱怨好幾次了。這全都是他的主意,我頂多算個跑腿的司機兼演員。」
被當眾點破的顧景川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反而上前一步,光明正大地攬住了林晚星的腰肢。
「好了,今天只有壽星和家人,沒有工作,大伙兒敞開了吃喝!」
四周再次爆發出歡呼,家宴在歡聲笑語中正式開始,大人們端著酒杯,聚在長桌前有說有笑。
李邵衡喝了兩口酒,便開始跟秦朗吹噓當年在那個破倉庫里,一天賣空上百台電器的豐功偉績。旁邊何佩琳挨著他坐,眉眼間全是柔情蜜意。
林晚星靠在顧景川懷裡,看著眼前這熱鬧溫情的場景,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這條時代的浪潮里走了這麼遠,擁有了這麼多真正在乎她的家人和摯友。
大人們把酒言歡,氣氛熱烈。
然而,在另一邊的花藤架子陰影里,幾個初中生孩子卻鬼鬼祟祟地聚攏到了一起。
陳靜怡(糖糖)端來了一小盤切塊的奶油西點,蹲在顧思遠旁邊。
顧思遠拿手肘狠狠捅了捅大哥顧思淵的胳膊。
「哥,東西弄利索沒有?爸今天這排場整得太大了吧,咱們準備的那玩意兒,還能壓軸嗎?」
顧星晚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杏眼,狡黠地笑出聲:「放心吧二哥,肯定能把全場都鎮住!大哥辦事你還不放心?」
顧思淵冷著一張臉,抬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跟他爹同款的金絲眼鏡,
「陸安怎麼還沒有來, 圓圓一會等陸安來了, 你去控制那邊的音響機櫃;滿滿負責上去控場轉移注意力。」
顧思淵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幾個躍躍欲試的同謀小弟小妹。
「都聽我手勢。看我把手裡的杯子放下,立刻把咱們的大招亮出來!」
幾個孩子立刻點頭如搗蒜,在暗中瘋狂交換著視線。
那四張稚嫩的臉龐上,全都是憋著大招的壞笑。
不遠處,大人們正聊得火熱,根本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這波暗潮洶湧。
一場真正的驚雷正在醞釀,馬上就要「轟」地一聲,劈在所有人的頭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