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鬧到後半夜才散。
莊園的燈一盞盞滅下去,三樓閣樓里,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小檯燈。
圓圓顧思遠像個地道戰里的民兵似的,蹲在門口,耳朵死死貼著門板聽了半天,才回過頭沖屋裡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妥了,爸媽回房了,乾媽剛才還在樓下趿拉著拖鞋找水喝,現在也沒動靜了。」
糖糖陳靜怡抱著胳膊站在窗邊,哼了一聲。
「就你這偵察水平,頂多算胡同口居委會的閒散大媽。」
圓圓一聽就炸毛了,壓著嗓子反駁:
「陳靜怡,你少門縫裡看人!我可是全家身段最靈活的,剛才我順著樓梯扶手哧溜滑下來,連秦叔都沒察覺。」
糖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秦叔那是懶得抓你,你真當自己是會飛檐走壁的錦毛鼠啊?」
「你……」
「閉嘴。」
坐在書桌後面的團團顧思淵淡淡開了口。
他面前鋪開著一張大開幅的港城地圖,旁邊還摞著一本港城電話黃頁、
幾張密密麻麻的報紙剪報,以及一支用了一半的紅藍雙色鉛筆。
滿滿顧星晚乖巧地趴在軟墊上,雙手托腮,大眼睛眨巴眨巴:「大哥,咱們真不去呀?」
團團眼皮都沒抬:「爸媽沒提。」
滿滿嘆了口氣,嘟囔著:「大人們去港城,名義上是參加李叔叔和何阿姨的婚禮,可今晚他們談對付霍家的時候,連媽媽都喝伏特加了呢!」
圓圓趕緊接話:「對!媽平時在家壓根不讓爸沾烈酒,今天自己就幹了一杯,肯定有天大的事。」
糖糖頓時來了精神,拉了把椅子坐到桌邊,滿眼興奮:
「港城可好玩了,我去過兩次。那維多利亞港一到晚上,亮得人眼睛都花!
半島酒店的下午茶也不錯,就是規矩多,端個細瓷杯子還得裝斯文。」
圓圓撇撇嘴:「你又開始了,去過港城了不起啊?我還去過滬市呢。」
糖糖斜他一眼,下巴微揚:「滬市當然好,可你見過港城的雙層巴士嗎?
見過中環那些高得看不見頂的寫字樓嗎?見過一整條街全閃著英文霓虹燈嗎?」
「我見過京市國貿!」
「那你見過港城夜遊船嗎?」
「我見過什剎海劃鴨子船!」
「顧思遠,你非得跟我抬槓是不是?」
「陳靜怡,你吹牛之前能不能打個草稿!」
兩人越吵越上頭,眼看要掐起來, 滿滿伸出白嫩的小手,在桌上「扣扣」輕輕敲了兩下。
「停。」
糖糖悻悻收住話頭, 圓圓也閉了嘴,臉頰還鼓著,一臉不服氣。
滿滿笑眯眯地轉頭看向團團:「大哥,咱們必須得去。」
團團翻過地圖一角,拿起紅藍鉛筆,在啟德機場的位置畫了個紅圈:「理由。」
「第一,李叔叔結婚,我們這些晚輩要是不去,不講規矩。」
「第二,媽媽這次去港城是辦大事,她最近熬夜看那個商業綜合體的文件,累得黑眼圈都出來了。咱們跟著去,還能逗她開心,散散心。」
圓圓撓撓頭,小聲嘀咕:「你確定咱們跟著去了,不是讓她更頭疼?」
滿滿轉過頭,甜甜一笑:「二哥,你要怕挨削,可以留在家裡看門。」
圓圓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我當然要去!我可是男子漢,得保護你們。」
糖糖毫不留情地「嗤」了一聲:「就你?上次爬樹卡在樹杈上哇哇叫,還是團團搬梯子把你給撈下來的。」
圓圓臉刷地一紅,急了:「那是意外!!」
站在窗台邊一直沒吱聲的陸安開了口。
「港城彈丸之地,吹得再邪乎,也蓋不住京市的厚重底子。」
陸安走過來,將一張剪報推到桌子正中央,「不過,這地方的商戰手段,確實值得看。」
糖糖不服氣地噘嘴:「陸安,你又沒去過。」
「地圖我翻爛了,港口的數據報表我也核對過。」
「這幾年港城商鋪租金漲得邪門,航運、地產、零售的命脈全攥在那幾個老牌家族手裡。
林姨他們這次全員出動,明面上是喝喜酒,暗地裡絕對是要動手了。」
團團抬了下頭:「繼續。」
陸安眼神篤定:「政策馬上要鬆口子,霍家大房資金鍊偏偏在這個節骨眼斷了。
李叔叔把世紀婚禮砸在港城,這就是一出完美的障眼法。
大人們今晚的意思很直白,要借著這場婚禮大張旗鼓地進港城摸底,順手抄了霍家的盤。」
圓圓聽得眼睛都瞪圓了,激動得剛要重重拍桌子,被團團一記冰冷的輕咳死死壓住。
陸安冷冷補上最後一句結論。
「這可是最頂級的商戰現場,咱們要是不去看看這過招的套路,虧大發了。」
滿滿兩眼放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對嘛,俗話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媽媽當年開第一家星川大賣場的時候,咱們還在穿開襠褲,啥都沒趕上。這次砸霍家的場子,絕不能再錯過!」
糖糖立刻高高舉起手:「我贊成!順便我還能給你們當免費的港城嚮導。」
圓圓抓住機會就拆台:「得了吧,就你那嚮導水平,估計也就是帶我們在大排檔喝下午茶。」
「吃飯也是情報收集的重要環節懂不懂!」
「你倒挺會給饞嘴找藉口。」
團團把紅藍鉛筆「啪」地一聲扣在黃頁上:「吵完了嗎?」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團團將港城地圖往前推了推:「想去,就絕不能一哭二鬧三上吊。
爸媽最近的重心全在怎麼打霍家上,沒閒工夫給咱們當保姆。
咱們要做的,是讓他們覺得,帶上我們,比把我們留在京市更省心。」
圓圓一頭霧水:「咱們能怎麼省心?」
團團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
眾人定睛一看,上麵條理分明地列好了五大項:
一,期末成績單匯總。
二,不惹事保證書。
三,隨行紀律守則。
四,港城每日學習計劃表。
五,突發情況緊急聯繫預案。
糖糖倒吸一口涼氣:「你什麼時候寫的?」
團團面無表情:「你們剛才在樓下搶最後一塊奶油蛋糕的時候。」
圓圓捂住胸口,一副受了內傷的表情:「哥,你算計得也太精了吧!」
滿滿笑得像朵花兒,豎起大拇指:「大哥英明神武!」
陸安仔細掃了一遍,拿起筆在底下龍飛鳳舞地補了一條。
「加上商業觀察筆記,每天一頁,回來統籌交給林阿姨審查。」
團團微微點頭:「可以,這個提議很有建設性。」
糖糖眼珠骨碌碌一轉,立刻分配任務:「我負責執筆寫保證書,我字寫得最漂亮,態度絕對端正。
滿滿負責抱大腿撒嬌,圓圓負責裝可憐演苦肉計,團團負責陳述學習的必要性,安安哥哥負責最後拍板定音!」
圓圓一聽就不幹了:「憑啥又是我裝可憐?」
糖糖揚起小下巴:「因為你平時最皮,你一服軟,長輩最心疼,這就叫反差懂不懂?」
圓圓剛要跳腳反駁,滿滿眼疾手快,把桌上一塊剩的小蛋糕直接塞進他嘴裡。
「二哥,成大事者,必須忍辱負重。」
圓圓鼓著腮幫子嚼著蛋糕,只能含糊不清地哼唧了一聲。
團團把紙折好收進口袋:「明早七點,一樓餐廳準時集合,保證書今晚連夜寫完。誰要是關鍵時刻掉鏈子,就自己留在京市看家。」
「收到!」
四個孩子壓著嗓子,齊刷刷地壓低聲音回應,突然,門外走廊盡頭傳來微弱的木板踩踏聲。
圓圓動作敏捷直接撲到桌邊,「啪」地把檯燈拉線拽滅。
閣樓瞬間陷入昏暗,五個孩子屏住呼吸。
幾秒後,那輕微的腳步聲逐漸走遠了。
黑暗中,滿滿捂著小嘴,發出一陣壓抑的偷笑聲。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滿室溫馨。
林晚星剛拉開椅子坐下,劉桂香就端著一碗熬得濃稠黏糊的小米粥放到了她面前。
「昨晚喝那麼烈的洋酒,胃腸哪受得了?趕緊先喝口熱乎粥墊墊底。」
劉桂香一邊念叨,一邊把剛炸好的油條夾進盤子裡。
林晚星接過瓷碗:「媽,我沒事兒,您快坐下吃。」
顧景川穿著居家服,坐在她旁邊,順手把一小碟拌著香油的清脆鹹菜丁往她手邊推了推。
「今天上午別空腹喝黑咖啡了。」
林晚星抬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顧院長!」
蘇瑤正坐在對面毫無形象地啃著大肉包子,聽見這話,差點噎著,直樂呵:
「哎喲喂,我說你們倆都老夫老妻多少年了,還擱這兒黏糊呢!顧大院長,大清早的給咱們單崩兒的人留條活路行不行?」
話音剛落,餐廳大門被推開。
以團團為首,圓圓、滿滿、糖糖、陸安,五個孩子穿著整齊,手裡各自攥著幾張紙,
表情莊重地排成一排,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