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一行人剛站定，左側沙發區就傳來刻意壓低的粵語議論聲。
幾名珠光寶氣的港城富太太搖著手裡的蕾絲摺扇，毫不避諱地指指點點。
「瞧見沒，內陸來的暴發戶啦，穿得倒是有模有樣。」
「幾條北邊的過江泥鰍而已，還真把自己當龍了。說到底不過是靠政策賞飯吃。」
「在港城做生意講究底蘊，沒根基的北佬，下場都很慘的。」
程安安眉頭一擰，想要上前說到說到，手腕就被按住了。
林晚星端起侍應生托盤裡的一杯紅茶，抵給程安安,
「讓她們先說夠。」
程安安撇了下嘴，退回原位；李邵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的笑，沒吭聲。
人群自發向兩邊分開，霍靖南端著香檳走了過來。
他整個人透著股儒雅的書卷氣，卻又暗藏殺機，在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停住。
霍靖南主動舉杯，皮笑肉不笑：「林董遠道而來，港城小地方，招待不周，還請海涵。」
林晚星：「霍先生客氣了，港城風景挺好，就是這水啊，挺渾。」
兩人都沒再接話，氣場在半空中無聲交鋒。
這時，跟在霍靖南身側的一個白裙少女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顧景川身邊那五個孩子。
霍思琪表情驚訝：「怎麼是你們?」
圓圓昨天在冰室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直接把臉扭到一邊，氣鼓鼓地冷哼了一聲；
糖糖更是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完全不給面子。
霍思琪眼珠子一轉, 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對方早就知道了,
但她並不覺得尷尬，依舊維持著那副大家閨秀的親切姿態。
就在這時，顧景川身後的滿滿探出了半個身子。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粉色蓬蓬裙，頭上扎著兩個精緻的小揪揪，看著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滿滿歪著腦袋，聲音比蜜還甜：「姐姐，真是好巧啊。昨天在銅鑼灣，還真是謝謝姐姐幫我們解圍呢！」
霍思琪停頓了兩秒，軟糯回應：「出門在外，大家互幫互助，也許是有緣吧。」
滿滿眨巴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突然拔高了音量，天真爛漫地補了一刀。
「那姐姐的緣分可真多哦！連街邊那種拿碎酒瓶子扎人的社團大佬，收了姐姐的錢，都那麼聽你的話，說走就走呢！」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小聲交談的茶會角落，瞬間陷入了死寂。
好幾個端著酒杯的貿易商都看了過來，紛紛交頭接耳，眼神變得極其微妙。
誰心裡不清楚霍家最近麻煩纏身？
要是堂堂霍家大小姐，跟道上的爛仔勾結去欺負幾個外地小孩的事情傳出去，霍家這塊老牌子的臉面算是徹底被扒下來踩在腳底下了。
霍思琪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想要在裝無辜的時候,
霍靖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警告，順手把話題硬扯回了商界。
「林董帶出來的孩子，確實牙尖嘴利。」
霍靖南抿了一口香檳，眼神冷厲下來：
「不過做生意和過家家是兩碼事。港城航運有港城航運的規矩，外頭的水深，外地人貿然下水，很容易淹死。」
旁邊幾個大福航運和恒基銀行的老總立刻出聲附和。
光頭老總晃著紅酒杯幫腔：「霍先生說得對！我們在碼頭摸爬滾打幾十年才蹚出一條道，外來資本想進來，最好先學學怎麼拜碼頭、守規矩。」
恒基的高管也跟著嗤笑：「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襠。」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這幫本地老錢擺明了是要在開場就給星川集團一個下馬威，用抱團排外的手段，逼迫林晚星知難而退。
林晚星完全沒有要跟他們爭辯口舌的意思。
她偏頭看了一眼程安安。
程安安紅唇微勾，直接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十幾份意向書，分發給周圍那幾個看熱鬧的中小貿易商。
「各位老闆，星川集團對港城的舊規矩沒興趣, 我們來這裡，只談合作，只看真金白銀。」
幾個老闆狐疑地翻開手裡的意向書，剛看了兩行，臉色全變了。
文件上的條款簡單粗暴，完全是直擊要害。
星川集團願以千萬美元現匯直接入場，優先承接港城中小貿易商的內陸分銷渠道。
最要命的，是結算周期。
這幾年港城這邊的中小貿易商，全靠霍家的航運和渠道出貨，常常被三角債壓得喘不過氣。
如今霍家資金鍊瀕臨斷裂，已經拖欠了下游帳款足足三個月，很多小老闆都在破產邊緣跳樓掙扎。
而星川集團這份意向書上，白紙黑字印著一行大字：十五天美元現匯結算。
並且由星川在內地多省份鋪設的直營網點和物流車隊親自托底，絕不拖欠一分錢款！
剛才還跟著霍靖南附和起鬨的幾個貿易商，此刻眼珠子都紅了，連呼吸都變粗了。
美元現匯！十五天超短帳期！內地廣闊無垠的現成銷路！
這哪裡是在搶生意？
這分明是直接把鏟子插進了霍家的祖墳，要把霍家在港城貿易圈的貨源根基連根拔起！
大福航運的光頭老總猛咽了一口唾沫，捏著意向書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剛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只要腦子沒壞掉，誰會放著星川這麼財大氣粗的活路不走，非要跟著霍家這條漏水破船一起死？
霍靖南死死捏著高腳杯，「林董, 這手筆可不小。胃口這麼大，也不怕一口吃撐了？」
用美元現匯強行貼補這麼短的結算周期，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瘋子打法！
他不信林晚星能有這麼可怕的現金流支撐！
林晚星將手裡的茶杯隨意擱在旁邊的長桌上，「霍先生誤會了。」
她抬起頭，那雙美眸中沒有絲毫退讓，只有睥睨一切的野心。
「我不是來吃一口的。」
「我是來換桌子的。」
狂妄！囂張！毫不留情！
李邵衡在後面實在沒忍住，挑著眉毛直接吹了聲響亮的流氓哨；
秦朗更是腰板挺得筆直，冷冷掃視著全場。
霍靖南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正要發作，會所厚重的包銅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幾名穿著筆挺西裝、佩戴著兩地經貿籌備組胸牌的專員，在會所安保的簇擁下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高級商務代表環視一圈，徑直走到場地中央。
代表清了清嗓子，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特批文件，當眾宣布。
「各位老闆，打擾一下。我們剛剛接到上面的最新通知。」
「鑑於內陸與港城經貿政策全面放寬的戰略部署，經多方審核批准...」
「星川集團正式獲得本次兩地經貿綜合試點唯一優先資格！相關港口停泊、清關權限以及外匯結算通道，明日起，將全部對其亮起綠燈！」
話音落地，大廳內徹底炸鍋了。
這已經不是過江龍下水了，這是上面直接遞了一把「尚方寶劍」，讓星川集團在這片水域裡隨便砍殺！
霍家最引以為傲的所謂「規矩」、港口和清關優勢，在絕對的政策紅利傾斜面前，瞬間淪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霍靖南手猛地一抖，香檳酒液直接潑灑在他那身昂貴考究的西裝袖口上，他卻渾然不覺。
站在他身邊的霍思琪連維持名媛儀態都忘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而那些半分鐘前還圍在霍靖南身邊表忠心的本地老闆們，此刻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迅速拉開了距離。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也不傻。星川手裡攥著千金難買的美元現匯，背靠著最頂級的特批政策。
霍家這次，怕是徹底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