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里安靜得出奇,只有引擎運作的嗡鳴。
這趟包下的專機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高樓大廈逐漸縮成模糊的色塊,最後徹底被雲層吞沒。
孩子們趴在舷窗邊,全都沒了平時嘰嘰喳喳的活潑勁兒。
回程的航班上,大人們心頭都沉甸甸地壓著事。
滿滿靠在林晚星的懷裡,「媽媽,佩琳阿姨身上的光越來越亮了,她會好的。」
林晚星抬起手,一下下順著女兒軟軟的頭髮,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嗯,你佩琳阿姨吉人天相,一定能好起來。」
蘇瑤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從前排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林晚星旁邊的空位上。
她把最上面那張數據匯總表遞了過去。
「港城那邊的戰果全盤清利索了。大福航運帶頭投誠,底下那些中小貿易商現在抱成了鐵板一塊。」
「咱們星川集團這次是真把港城航運的脖子給死死卡住了,幾條主要出海航線,全憑咱們的調令行事。」
蘇瑤湊近了些,「霍靖南那老幫菜算是徹底歇菜了。銀行天天堵門逼債,霍家名下的爛尾樓和代工廠全在走破產清算。」
「張志強帶著人連夜掃貨,把霍家手裡那點殘喘的產業,按白菜價抄了個底朝天!」
蘇瑤手指戳在報表最下方那個加粗的數字上。
「算上這次做空霍家的帳面浮盈,再搭上李邵衡他爹撥過來的聯合投資。」
「晚星,咱們現在隨時能動用的現金流,突破十億港幣了!」
十億港幣, 放在這百廢待興的檔口,這是一筆足以在商界翻江倒海的潑天巨款。
前排的張志強聽見動靜,扭身趴在椅背上接了話茬。
「物資部前兩天剛開完碰頭會,我爸透了信兒。上面馬上要有大動作,準備一口氣籌建第一批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
「現在各地急缺外資和港資企業進駐搞建設。」
「只要有外資背景肯砸真金白銀進去建廠,土地批文、免稅政策、外匯留成,那全是一路綠燈的頂格優待!」
林晚星目光掃過那串長長的數據,臉色從容不迫:「這事兒干係大,回了京市咱們開個碰頭會細盤。」
幾個小時後,專機平穩降落在京市機場。
星川集團這趟打了一場極其漂亮的翻身仗,可謂大獲全勝。
但林晚星下機後提都沒提慶功宴的事,幾輛早就候著的黑色高級轎車接上人,直接開拔。
車隊沒回公司,一溜煙開進了軍區總醫院的特護病區。
VIP病房外靜悄悄的,何佩琳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 她半邊臉和脖子全纏滿厚厚的醫用紗布,身上插著亂七八糟的管子。
監護儀屏幕上跳動著數據線條, 李邵衡鬍子拉碴,拉了把椅子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頭。
聽見開門聲,李邵衡僵著脖子回了頭, 林晚星把提來的保溫飯盒放在床頭柜上。
「我來餵點水吧。」
她拿起乾淨的玻璃水杯倒了大半杯溫水, 趁著轉身的空當,指尖在杯口邊緣輕輕一撥。
一滴高純度的「玉穗泉」靈泉水,順著玻璃內壁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溫水裡。
量卡得極嚴,這東西生機太旺,真要讓傷口一夜之間全癒合了,那是給自己惹天大的禍患。
林晚星拿著小湯匙舀了水,仔細潤著何佩琳乾裂發白的嘴唇。
滿滿貼著病床站著,手揪著林晚星的衣角,心裡的話直接傳了過去。
「媽媽,再多給一點點水,佩琳阿姨臉上那條最深的口子還沒亮光光呢。」
林晚星面上不露分毫端倪,手裡的動作極穩,又極為隱秘地補了極其微小的一滴玉穗泉。
分量拿捏得死死的,剛好夠吊住皮肉生機和未來的無痕癒合。
李邵衡雙手死死揉著自己熬得通紅的眼窩,堂堂七尺男兒,嗓子眼全啞了。
「晚晚,今天大夫來查房……說這傷口橫切得太深了。」
「專家說就算命保住了,這臉以後要經歷好幾次大面積植皮,百分之百得留疤。」
林晚星放下玻璃杯,「大老爺們的,把金豆子給我憋回去。」
「大夫有大夫的常理判斷,但我林晚星說過的話,什麼時候落空過?」
「進口好藥、頂尖專家,用你們李家的人脈往死里砸。」
「只要她人醒了,我拿命擔保,這臉絕對毀不了!」
……
一周後的上午,星川集團京市總部頂層的大會議室里,林晚星穩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
蘇瑤、程安安、張志強、秦朗四人分坐兩側, 這是港城大捷後的首場高層核心會。
「咱們接下來這步大棋,不能光做貿易倒手了。」
林晚星一開口就扔了個炸雷, 她站起身,踱步到背後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纖細的食指在沿海位置用力點了三下。
滬市、花城、鵬城。
「倒買倒賣賺的只是中間的辛苦錢。別人手裡卡著生產源頭,隨時能掐斷咱們的脖子。」
「這次從港城搞回來的巨資,加上咱們已經鋪開的海外銷售渠道……」
林晚星轉過身,一錘定音:「全部砸進去做實業,我們要建大廠!」
蘇瑤手裡的英雄牌鋼筆「啪嗒」拍在桌上,瞪大了眼。
「晚晚,你瘋啦?做實業那周期拉得多長啊!」
「去沿海圈地、跑批文、蓋廠房、買機器進料、招工人,再磨合產線。這一套大流程跑下來,少說得耗進去兩年。等機器轉起來,黃花菜都涼透了!」
林晚星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幾份厚文件,順著實木桌面滑了過去。
「你們先瞧瞧這份底稿,這是秦朗提前三個月帶人去沿海摸排出來的報告。」
張志強拿起翻了幾頁,頓時坐直了身子。
文件上全是沿海各個老牌國營大廠的生存底細。
這些廠子前兩年剛花了大價錢引進國外最先進的工具機,手裡還攥著一幫八級老工人之類的頂尖骨幹。
可體制僵化吃大鍋飯,硬生生把家底吃干抹淨。沒外貿訂單沒錢開鍋,大把的金貴設備現在全蒙了塵。
「誰說我們要去平地起高樓了?」
林晚星雙手撐在桌沿上。
「咱們直接搞收購重組!現成的好地皮、高級設備,現成的技術大拿。」
「頂著外資的殼子殺進開發區,咱們能拿到頂格的免稅優待。」
「一接手直接開工投產,拿著海外訂單當場盤活內地的機器!」
程安安翻閱著那份盡職調查報告,作為混跡商場的御姐,她對政策紅線有著天生的敏銳。
「晚星,這條路政策風險太大了。」
「國營廠現在就是個馬蜂窩,外資想私吞,上面卡得極其嚴格。這可是體制內的敏感地帶。」
「但凡哪個紅眼病寫封舉報信,扣一頂『造成國有資產嚴重流失』的帽子,咱們連人帶錢全得砸在裡頭,弄不好還要進去蹲號子!」
會議室的氣氛陡然一滯。程安安說的全是實情,誰敢去虎口奪食生吞國營廠,膽子大得沒邊了。
林晚星:「誰說我們要獨吞全資收購了?」
「我們搞中外合資。星川出外資、出美金訂單、出國際銷路。」
「國營廠出土地、出設備、出人工。」
「表面上,股份五五平分。但財務審批、人事任免、經營大權,必須白紙黑字簽死在合同里,全盤歸星川集團一把抓!」
張志強激動得推開椅子站起來:「神了!這不就是上面經委正卯著勁兒大力推廣的三資企業模式嗎?!」
他兩眼直放光:「這招玩得絕!既繞開了產權變更的紅線,保全了國營廠的面子和工人們的鐵飯碗,連地方領導招商引資的政績都照顧得妥妥噹噹。」
「可這賺外匯的里子和拍板的實權,全實打實攥在咱們星川的兜里了!」
蘇瑤一拍桌子,也跟著熱血沸騰:「幹了!」
……
入夜,顧家四合院。
外頭夜風漸涼,林晚星穿著單薄的真絲睡衣,在葡萄架下出神,
一件寬大的男士薄外套從身後遞來,搭在她的肩膀上。
顧景川骨節分明的大手順勢搭上她的雙肩,稍稍一按,讓她舒服地陷進藤椅里。
他摸准肩頸的穴位,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何佩琳最新的片子。」
「傷口的橫斷面很糟。按現有的醫療水平,哪怕是國手,也會判定必須做多次大面積植皮,絕對不可能恢復如初。」
顧景川繞到藤椅側邊坐下:「你打算怎麼圓她後續恢復得太快這事兒?」
林晚星舒坦地靠著椅背:「玉穗泉的作用是固本培元,加速細胞底層的自愈。它不是神仙法術,沒法憑空讓肉馬上長齊。」
「我把用量壓到了極低,她的修復期會被拉得很長。」
「等最終出結果,只會卡在醫學奇蹟和個人體質特殊的臨界點上。」
「就算大羅金仙來會診,也只能寫出病人自身底子極好、求生欲極強的臨床報告,查不出半點貓膩。」
顧景川聽完,沒再多問,而是轉移了話題,
「內參傳出來的最新准信,英方那邊的談判已經徹底敲定尾聲了。」
「回歸的具體時間表寫死了——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顧景川看著林晚星,條分縷析地剖析大勢:「全港城的資本現在徹底慌了神,削尖了腦袋抽逃資金。富商階層拼了老命在辦移民。」
「港城那邊的地價,最遲半年內,必定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全線大崩盤。」
他修長的手指交疊:「星川集團手裡正捏著十幾個億的充沛現金。這時候,是不是該下點狠手了?」
林晚星倏地睜開眼,一把抓住了顧景川的大手。
「今天開會,我確實定了砸錢去內地建合資廠的大方向。」
「但港城這塊馬上就要砸出深坑的絕世好肉,那些跑路的闊佬怕燙手不敢撿。」
林晚星站起身,目光遙遙鎖向南方的夜空,「我敢!」
「地價腰斬是吧?那就趁它暴跌砸盤的最低谷,連皮帶骨,把它整個吞進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