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初夏,京市的天熱得邪乎。
顧家四合院的葡萄架底下,滿滿抱著半個冰鎮西瓜,拿小勺子挖得正起勁。
圓圓蹲在旁邊,手裡蒲扇搖得飛起,嘴上也沒閒著。
「滿滿,你這勺子挖得不講究啊,紅心全讓你掏空了,留給你二哥的全是白瓤。」
滿滿把勺子往西瓜里一插,大眼睛瞪了過去。
「二哥,做人要憑良心, 剛才是誰拍著肚子說要減肥,絕不吃太甜的?」
圓圓一聽,立馬直起腰板:「我那是跟你們客氣!客氣你懂不懂?」
糖糖坐在台階上,聽見這話,頭都懶得抬:「顧思遠,你客氣的時候,下筷子比別人搶飯還快。」
陸安在旁邊翻著一本厚厚的英文金融雜誌,聽到這句,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團團手裡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行數據,抬眼冷嗖嗖地掃了圓圓一眼。
「你剛才已經吃了三塊了。」
圓圓頓時被噎住。滿滿立刻捧著西瓜,像只小護衛犬一樣往剛走出門的林晚星身邊躲。
「媽媽,二哥又耍賴!」
林晚星推開門走出來,手裡捏著一沓剛送來的報紙和厚厚的文件。
她笑著揉了一把滿滿的頭髮,沒理會孩子們的官司,只把最上面那份《經濟日報》拍在石桌上。
報紙頭版的專訪欄里,標題大字極度醒目——《港資回流第一人,星川集團林晚星》。
蘇瑤剛好提著一袋冰鎮北冰洋汽水進門,瞥見那行大字,立馬響亮地嘖了一聲。
「哎喲,這排場夠足的啊!晚晚,你現在走出去,沿海那些開發區的主任不得排著大隊請你下館子?」
程安安跟在後頭踩著高跟鞋進來,摘下墨鏡順手塞進真皮手袋裡。
「何止請吃飯?上個月滬市那邊一個招商局長,電話直接打到我辦公室,開口就問林總什麼時候有空去賞臉看看地。」
張志強拎著公文包滿頭大汗地跨進門檻,白襯衫後背都濕透了, 他二話不說,搶過一瓶汽水先灌了半瓶。
「你們還在那兒樂呢,我這兩年跑那幾個合資廠,鞋底子都磨穿三雙了!」
蘇瑤斜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懟回去:「咋的?那你年底的分紅少拿一分錢了?」
張志強嘿嘿一樂,立馬改口:「那確實磨得值!」
院子裡哄地一聲笑開了。
這兩年,星川集團簡直像坐上了火箭,三家合資製造廠先後落地投產,打了一場極其漂亮的翻身仗。
電子元器件廠盤在鵬城,紡織成衣廠紮根滬市,小家電廠設在花城。
設備全是國外進口的尖貨,骨幹是老國營大廠的技術大拿,訂單更是順著港城和海外渠道雪片般飛來。
第一年還在費勁磨合,這第二年,光是流水產值就一舉衝破了五億人民幣的大關!
當初京市商圈那幫背後嘀咕林晚星「膽子大遲早翻車」的同行,如今見了她,哪個不得客客氣氣地尊稱一聲「林總」。
正說笑著,屋裡座機突然響了。顧景川從書房大步走出來,拿起聽筒聽了兩句,轉頭招呼林晚星。
「晚晚,邵衡從港城打來的加急電話。」
林晚星把報紙隨手一壓,快步進屋接起電話。
聽筒那頭的背景音極其嘈雜,隔著幾千公里都能聽見交易大廳里癲狂的喊價聲。
李邵衡的港普還是那副調調,但吊兒郎當的語氣里,明顯繃著一根弦。
「晚晚,你那邊方便講話不?我剛從港交所擠出來,我的天,今天恆指又漲瘋了,直接收在一萬六千多點!全港城都殺紅眼啦,街邊賣菜的大媽都在講回歸大行情!」
林晚星握著聽筒,指尖在紅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輕敲了兩下。
「你先別動。」
電話那頭的李邵衡猛地頓了一下。
「別動是幾個意思?我爸那幫老夥計天天打電話催我入場,說現在不買地買股,過了七月一號以後更買不起!」
林晚星沒急著往下接茬:「晚上我開個核心會,你把免提開著,旁聽。」
李邵衡這幾年跟著她打仗練出來的嗅覺極敏銳,聲音立馬沉了:「出事了?」
「還沒出。」
林晚星利落地掛斷電話,轉身看向院子裡正納涼的眾人。
「都進客廳,開會。」
圓圓手裡的西瓜還沒啃完,苦著臉喊:「媽,開會能不能帶瓜進場啊?」
林晚星順手把掛在牆邊的白板推出來:「能,別把西瓜汁滴到報表上就行。」
圓圓立刻把西瓜高高舉起:「遵命!」
不到兩分鐘,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顧景川極其自然地拉開椅子,坐在林晚星的右手邊。
何佩琳今天也特意趕過來了, 她穿著質地極好的淺色真絲襯衫,長發優雅地挽在腦後,
那張白皙的臉上乾乾淨淨,連當初爆炸留下的駭人傷疤都尋不到半點痕跡。
剛拆紗布恢復那陣,軍區總醫院的幾個老教授盯著片子研究了大半年,頭髮都快愁禿了。
最後實在是醫學解釋不通,只能硬憋出一份臨床報告——「病人體質極度特殊,細胞修復能力遠超常人常理」。
當時李邵衡聽完結果,堂堂大少爺在病房外蹲了小半天。
等何佩琳拆下最後一塊紗布時,他一個大男人哭得肩膀直抽抽,被何佩琳笑罵了一句「沒出息」,才胡亂抹了把臉。
這段驚心動魄的過往,大家默契地誰都沒再提。
可星川、李家、何家這幾方的關係,早就變成了能互相託付後背的生死鐵桿。
林晚星拔下白板筆的蓋子,在白板正中央,重重寫下三個字。
——索羅斯。
圓圓咬著小鐵勺,含混不清地嘀咕:「這誰啊?聽著像個搞推銷的洋鬼子。」
團團放下手裡的鋼筆:「量子基金的掌門人,國際著名的做空大鱷。」
陸安翻雜誌的手指猛地收緊, 糖糖靠在沙發背上,胳膊抱在胸前。
「這名字聽著就不像個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