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日。
港城,星川大廈,頂層。
整層樓被改造成了臨時作戰指揮部, 三十六台電腦屏幕排成弧形牆,實時跳動著恆指期貨、外匯、藍籌股的報價數據。
冷氣開到十八度,吹得人汗毛倒豎,可每個人的後背,依舊被冷汗浸透。
林晚星凌晨四點從京市飛抵港城,落地後直奔大廈。
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維多利亞港的天際線盡收眼底,但她沒心思看風景。
「最新數據。」
秦朗從傳真機那撕下紙條,快步遞過來:「外資空頭倉位昨夜又加了四十億美元!今天的拋盤量,預估至少是前天的兩倍!」
李邵衡坐在主交易桌後,耳朵上夾著兩部電話,左手還在往嘴裡猛灌黑咖啡, 他已經連著三天沒怎麼合眼,眼底全是烏青。
「索羅斯這是要玩命了。」他把咖啡杯重重一擱,「昨天央行那邊有新信兒嗎?」
林晚星沒回頭,「信號已經給到頂了。彈藥管夠,但明面上的仗,得我們自己打。」
九點三十分,開盤鈴響, 恒生指數開盤即跳水,直墜三百點!
交易大廳里鍵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報價屏幕上一片慘綠。所有人都下意識緊盯著林晚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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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紋絲不動, 十點整,又跌兩百點。
秦朗攥著話筒,手心全是汗:「林董,跌破七千了!」
「等。」一個字,冰冷而堅定, 十點四十五分,恆指擊穿六千八。
幾個年輕交易員的臉都白了,一個新來的小姑娘嘴唇直抖,差點把鍵盤敲飛出去。
李邵衡霍地站起來,衝著林晚星的背影喊:「晚晚!還不動?再跌下去,咱們之前吃進的藍籌全得割肉!」
林晚星轉過身, 「把之前收購的所有實體資產,全部抵押。」
滿屋子的人都懵了, 張志強聲音都變了調:「全部?中環寫字樓、葵涌碼頭、九龍倉儲……全押上?」
「對,全部!一個不留!」林晚星走到交易桌前,手掌往桌面上一拍.
「換現金!所有能調動的頭寸,十一點前必須到位!」她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都給我聽清楚了,今天,我們不是在炒股,是在守國門!」
張志強二話不說,抓起電話就往滙豐打, 李邵衡深吸一口氣,把兩部電話全掛了,重新撥號。
「蘇瑤!第二批資金,立刻劃轉!對,現在!」
電話那頭蘇瑤的聲音從京市傳來,帶著哭腔:「多少?有多少劃多少!全部!」
十一點,追加的現金池到帳。加上此前的頭寸和抵押款,星川在港城戰場上能動用的子彈,超過四十億港元!
林晚星下達死命令:「進場!藍籌權重股,逢低就掃!不計成本,給我掃乾淨!」
交易室里,三十多個人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同時動了起來。
鍵盤聲、報價聲、喊單聲交織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皮發麻, 恆指跌勢,開始放緩。
六千七。
六千六。
停住了!
有人在瘋狂地買!不只是星川,暗處還有一股更龐大的力量在托底!
國家隊,進場了!
午盤休市的四十五分鐘,林晚星沒吃飯,只灌了半瓶礦泉水, 她站在窗邊給顧景川打了個電話。
「情況怎麼樣?」顧景川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上午頂住了。下午才是真正的惡仗。」
「注意身體。」
「嗯。」她掛了電話,轉頭看向牆上的鐘, 一點半,午盤即將開啟。
……
與此同時,賭城,賀家半山大宅。
霍思琪坐在二樓書房,面前攤著當日的港城財經報紙,恆指暴跌的大標題占了半個版面。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場風暴里,她提前跟著林晚星的節奏做空,又在低位偷偷吃了些籌碼。
賭場現金流加上市場收益,她手裡已經攥了一筆巨款, 但她沒蠢到去跟林晚星正面硬碰。那女人背後站著的東西太大了,現在去碰,純屬找死。
霍思琪從抽屜暗格里摸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幾張照片。
三胞胎的近照,她花大價錢從京市搞來的, 團團在校門口的側臉,圓圓打籃球的背影,還有滿滿……
她把滿滿的照片單獨抽出來,旁邊還夾著另一張, 一個清雋少年, 陸安。
霍思琪盯著這張臉看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聽說你很喜歡那個死丫頭。」她對著照片自言自語,「我偏不讓你稱心如意。」
照片被她重新塞回信封,鎖進暗格,「等著吧,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再見面的。」
她站起身,拉開窗簾,陽光刺眼, 樓下花園裡,賀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少爺正湊在一起抽菸,活像三條被拴住的喪家之犬。
霍思琪冷笑一聲,放下窗簾。
……
港城,星川大廈。
下午盤面一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點半到兩點半,多空雙方反覆拉鋸, 恆指在六千六到六千八之間激烈震盪,每一個點位的爭奪都是真金白銀的血肉搏殺!
三點整,距離收盤還有十分鐘。
秦朗突然從座位上彈起來,聲音都破了音:「大額空單!天量!索羅斯的量子基金在期指上,一口氣砸出了二十億美元的空單!」
整個交易室瞬間死寂, 二十億美元!這是孤注一擲!是索羅斯的終極殺招!
他賭的就是最後十分鐘,港府子彈耗盡,恆指會在收盤前被一舉砸穿!
李邵衡的臉「刷」地白了,他死死看向林晚星。
張志強也轉過頭,三十多個交易員,全都轉過頭, 所有人都看著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女人。
林晚星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興奮,是賭上一切的亢奮!
她腦子裡飛速計算, 星川的子彈不夠了, 但她知道,暗處的那股力量,還有最後一道底牌。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指揮專線電話。
「給我掃。」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所有人心裡。
「砸鍋賣鐵,也不准留一分錢空單過夜!給我買!」
李邵衡猛地一拍桌子,青筋暴起,衝著所有人嘶吼:「執行!全倉買入!所有人給我頂上去!」
鍵盤聲、電話聲、喊單聲,瞬間炸裂!
三點零五分,三點零七分。
恆指的綠線,開始往上翹頭!
六千八!六千九!七千!七千二百!
空頭在瘋狂平倉!外資在狼狽出逃!
那道從地獄深處殺出來的紅色大陽線,一路狂飆!在收盤前最後三十秒,恆指報收——七千二百二十九點!
全線飄紅!日漲幅超過百分之八!
一根沖天的大陽線,像一面旗幟,死死地插在了K線圖上!
交易室里,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贏了!操!我們贏了!!」
年輕的交易員們瘋了一樣抱在一起,有人狂笑,有人咒罵,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李邵衡癱在椅子上,一把扯開領帶,仰頭對著天花板,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野獸般的嘶吼。
張志強握著合同的手還在哆嗦,他看著林晚星,嘴唇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卻紅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攥著那部紅色電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窗外,港城的夕陽如血, 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宛如碎金。
她緩緩放下電話,轉身,面朝所有人。
「今天這一仗,不是星川贏了。」她的聲音有些啞,「是港城贏了,是我們中國人,贏了!」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秦朗從電腦前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汗浸透的傳真紙,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在顫。
「林董……牛逼!」
林晚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
京市,顧家四合院。
深夜十一點,滿滿盤腿坐在床上,她的腦海里,清晰地感受到了媽媽的情緒。
那是一種極致的亢奮過後,慢慢沉澱下來的、濃得化不開的驕傲與疲憊。
滿滿咬了一口葡萄,甜得眯起了眼, 「媽媽,你贏了吧?」她對著空氣小聲說。
隔壁房間,團團還亮著燈, 他面前攤著幾份當天的港城晚報號外,鉛字印刷的大標題觸目驚心。
他把報紙仔細疊好,放進抽屜, 然後關燈,躺下。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微微翹起, 媽贏了, 那他也該加把勁了。
……
港城,凌晨兩點, 林晚星終於走出大廈,夜風一吹,她打了個激靈, 李邵衡跟在後面,兩人走向停車場。
「後面還有硬仗。」林晚星邊走邊說,「索羅斯不會只攻一天。接下來一周,每天都是決戰。」
李邵衡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兩圈,呲著牙笑:「怕個鳥!子彈管夠,國家隊在後面兜底,往死里干就完了!」
林晚星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七點,戰場見。」
車門「砰」地關上, 夜色里,港城的霓虹依舊閃爍。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城市的命運,正在被重新書寫, 而距離最終的勝利,還剩下最後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