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飯店總統套房裡,氣壓極低。
賀文軒臉腫得老高,靠在沙發背上直喘粗氣,半張臉抹了厚厚的藥膏,看著滑稽又狼狽。
保鏢站在門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語氣邦邦硬。
「三少,四太太發話了,明天的機票,讓咱們立刻帶你回賭城。」
賀文軒沒吭聲,拳頭死死捏在身側, 他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 在京市住酒店、吃飯甚至買跌打損傷的藥,全得靠保鏢墊錢。
保鏢現在明著叫三少,暗地裡指不定怎麼看他笑話呢!這就想折斷他的翅膀,逼他回去做條乖狗?
休想!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的傷,疼得直抽氣。
「明白了,明天走。」
賀文軒垂下眼皮,掩蓋住心底的算計。他認定了銀行卡被凍結,絕對是霍思琪那個毒婦在背後搞的鬼。
他不甘心,明天要是真被押上飛機,他這輩子就再也別想翻身了。
必須去見林晚星一面, 次日清早,飯店大堂人來人往。
賀文軒捂著肚子,沖保鏢擺擺手:「我去趟洗手間,憋不住了,去個大的。」
保鏢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跟過去,站在洗手間外頭守著。
賀文軒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被打成調色盤的臉,越看越窩火。
他擰開水龍頭,借著嘩嘩的水流聲掩蓋動靜,抬頭打量四周,目光死死鎖定在最裡間馬桶上方的換氣窗上。
那口子不算大,他顧不上髒亂,踩著馬桶水箱,硬生生把這一百大幾十斤的肉體給擠了出去。
落地時一頭栽進後巷的廢紙箱堆里,蹭了滿身的灰。
他連滾帶爬地翻起身,沿著牆根一路狂奔,溜到馬路上, 攔下一輛夏利計程車,直奔星川大廈。
站在星川大廈氣派的玻璃大門外,賀文軒停下腳,使勁拍打西裝外套上的灰塵。
臉上的淤青還沒褪乾淨,他出門前特意撲了一層厚厚的粉底。現在混著汗水,斑駁不堪,透著一股古怪的灰敗。
他在前台登記簿上填下自己的名字。
昨天去顧家大院,他是想賣慘套近乎, 今天站在這裡,他是來拿命談條件的。
前台核對完信息,看他這幅落魄樣,也沒敢怠慢,直接打了通頂層的內部電話。
「賀先生,請在旁邊休息區稍等。」
大堂的椅子很硬,賀文軒坐立難安, 每過一分鐘,後背的冷汗就往外冒一層。
二十分鐘後,電梯「叮」地響了。
林晚星的秘書走出來,再次核對了他的身份,領著他進了總裁專屬電梯,直上頂層。
賀文軒長出了一口氣, 林晚星竟然真的留了時間見他,這事有戲。
頂樓會客室,秘書推開實木雙開門。
林晚星坐在長條會議桌的盡頭,手邊放著一杯清茶, 她沒有起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講吧。」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賀文軒拉開椅子坐下,手腳有些僵硬, 他收緊腹部,把懷裡抱了一路的牛皮紙袋推到桌面中央。
「我小媽,也就是賭城賀家的四姨太,本名叫霍思琪。」
林晚星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輕輕吹了吹水面的浮葉,沒接茬。
賀文軒往前探了探身子:「她親生父親叫霍靖南,原來是港城霍家的人。」
提到這個名字,林晚星拿茶杯的手頓了半秒。
霍靖南, 當年在港城,霍家倒台,霍靖南那個老狐狸倉皇出逃, 為了保命,他連親生女兒都能當物件一樣送出去換錢換勢。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林晚星心裡冷笑連連,面上卻是一點波瀾也沒露,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繼續。」
賀文軒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往下報料。
「當年霍家出事,霍靖南把她賣給了我們賀家老頭子。最近這兩年,她動作頻頻,把老爺子直接給弄癱瘓了。現在賀家的帳本和實權,全攥在她一個人手裡。」
林晚星把茶杯放下,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你今天把這些東西送到我面前,打算用來幹什麼?」
「夠把她送回她該待的地方。」賀文軒牙咬得咯咯響。
林晚星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能得到什麼,你又想要什麼?」
「只要您出手,賀家必定大亂。」賀文軒頓了一秒,「作為交換,我只要一條出路。事成之後,求星川集團給我一個合作的缺口。我要在賭城自立門戶。」
林晚星沒再追問,手指按住紙袋上的繞線,慢條斯理地解開, 會客室里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賀文軒手心裡全是一把汗。
他在賭城也算見過大風大浪,跟不少商場老油條打過交道。可對面坐著的林晚星,身上那股子氣場完全不一樣。
她不需要拍桌子,也不需要放狠話。光是那份從容穩當,就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半晌後,林晚星把那份厚厚的材料合上,隨手擱在桌邊。
「這裡面的東西要是真抖出去,你等於徹底燒了自己在賀家最後的退路。」
賀文軒扯了下嘴角,牽動了臉上的傷,表情有些扭曲。
「我在賀家本來就是條搖尾乞憐的狗,壓根沒有退路。不來您這兒搏一把,我遲早得死在她手裡。」
林晚星重新端起茶杯:「材料我需要安排人核實真實性。在此之前,你老實待在京市,哪也不許去。」
這等於是答應了!賀文軒猛地點頭,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可他挪了挪屁股,卻沒馬上走,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 林晚星挑眉掃了他一眼。
賀文軒臉憋得通紅,頭恨不得埋進褲襠里。
「林董事長……能不能,麻煩您借我點生活費?」
他聲音越說越小:「霍思琪那個毒婦做事太絕,把我在京市的銀行卡全禁了。我現在……連住酒店吃飯的錢都沒有。」
林晚星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借著喝水的動作掩住眼底的笑意。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哪裡是霍思琪的手筆。這分明是陸安那小子昨晚順手拔毛,把人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這小子手真黑, 林晚星放下茶杯,按響了桌上的內部呼叫鈴。
秘書推門而入。
「帶賀先生去對面的普通賓館開個房間,再從財務支點現金給他。」
賀文軒如獲大赦,猛地站起來連連鞠躬,千恩萬謝地跟著秘書出去了。
人一走,會客室徹底安靜下來。
林晚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市綿延的街道和樓宇。
霍家,霍思琪,霍靖南。
當年在港城那場腥風血雨,原來並沒有真正畫上句號。
那條隱在暗處的毒蛇,不過是換了層皮,縮進賭城賀家蟄伏起來,等著伺機反咬一口。
她腦海里浮現出當年那個長相甜美的小女孩,被親生父親當做籌碼賣掉,這輩子徹底毀在了一個快進棺材的老頭子手裡。
霍思琪心裡的恨,怕是全算在了她和顧景川的頭上。
要玩命是吧,那就來吧。
林晚星轉身走到桌邊,拿起座機話筒,按下內部短號。
幾分鐘後,秦朗推門進來,反手將門帶嚴, 林晚星把桌上的牛皮紙袋直接遞了過去。
「查清楚這份材料的底細,裡面提及的暗帳明細一一核實。」
秦朗接過紙袋,翻開掃了兩眼,迅速合上。
林晚星目光轉冷,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動用手頭所有的渠道,給我把霍靖南現在的落腳地翻出來,活要見人。」
秦朗立刻明白事情輕重,將紙袋收進公文包,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