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怡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轉頭就朝樓梯口狂奔。
「你再滿嘴跑火車,我拿針線把你的嘴給縫上!」
顧思遠站在原地,抱著盒子,樂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三班後門又偷偷擠出一排腦袋。
「遠哥,啥情況啊?」
「哎喲喂,嫂子送的定情信物?」
「閉嘴,找抽呢你們!」
顧思遠扭頭笑罵了一句,可眼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他把護腕盒子小心翼翼地塞進校服外套里,還隔著布料拍了拍胸口。
……
另一頭,陳靜怡一陣風似的衝到了高三一班門口。
好巧不巧,滿滿正抱著一摞厚厚的數學作業本從樓道拐角上來,還跟旁邊的女同學聊得喜笑顏開。
陳靜怡殺氣騰騰地撲了過去:「顧星晚!」
滿滿一聽這夾冰帶火的動靜,後脖頸一涼,立刻知道要遭, 她抱著作業本,拔腿就跑。
「糖糖你冷靜!你聽我狡辯……不對,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你今天別想全須全尾地出這個校門!」
滿滿邊跑邊咯咯笑:「我這可是用心良苦!不給你下點猛藥,怎麼測得出你對我二哥的深情厚誼啊?」
「我今天非把你這張小嘴撕爛了不可!」
走廊里人來人往,滿滿不敢橫衝直撞,抱著一沓本子左躲右閃。陳靜怡追在後頭,氣喘吁吁。
滿滿剛繞過一班的後門,腳下冷不丁被扔在地上的半截掃帚絆了一下。
她「哎喲」一聲往旁邊一崴,雖說沒撞牆上,卻直挺挺地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手裡的作業本「嘩啦啦」掉了一地,像雪花似的鋪開。
滿滿趕緊站穩身子,連連低頭:「對不住對不住,我沒看路。」
被撞的人往後退了半步,「沒關係。」
這句普通話透著點生硬,字正腔圓裡帶著些奇怪的捲舌音。
滿滿下意識抬頭看過去。面前的男生個頭極高,穿著熨帖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和黑西褲,和周圍穿著寬鬆校服的學生格格不入。
他五官輪廓深邃立體,眼眶微陷,瞳孔是淺淺的茶褐色,連頭髮都帶著點偏軟的栗色。
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到單,右上角蓋著教務處的大紅公章。
陳靜怡這時也追了上來,火氣算是泄了一半, 她蹲下身幫滿滿撿作業本,嘴裡還不饒人:
「活該!讓你再瞎跑!」
男生也蹲了下來,修長的手指幫忙把散落的本子攏在一塊。每一本都細心地拍掉灰塵,這才遞還給滿滿。
「對不起,是我擋在路口了。」
「真不是你的錯,是我正在躲避連環追殺。」滿滿一邊接過本子,一邊笑著接茬。
陳靜怡白了她一眼:「你還在這兒貧?」
聽到「追殺」兩個字,男生收拾本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眼底滑過一道幽光。
滿滿趕緊擺手打圓場:「開玩笑的啦,我們姐妹倆鬧著玩呢。」
男生禮貌地點點頭,重新站直身子,拿起手裡的報到單:「請問同學,行政樓的教務處怎麼走?」
陳靜怡順手往樓梯口一指:「下樓直走,穿過大操場,紅色磚牆的那棟二樓。左手邊第三間辦公室,門上掛著銅牌子,一眼就能找著。」
男生認真聽完,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下樓,操場,二樓,左手第三間。」
滿滿見他口音生疏,熱心地補了一句:「你要是真找不到,下樓去問傳達室的大爺也成,他那大嗓門,指路可帶勁了。」
男生被她這生動的描述逗得微微牽了牽嘴角:「謝謝。」
滿滿瞥見他手裡那張報到單上,姓名欄還空著,隨口問了句:
「你是轉學生?都開學第二天了才來報到啊。」
男生把單子往掌心裡收了收,擋住了上面的字:「嗯,剛搬來京市不久。」
陳靜怡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這長相……哪國混血啊?」
滿滿趕緊拽了拽死黨的袖子:「糖糖,別查戶口似的。」
陳靜怡也察覺自己唐突了,清了清嗓子:「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不像本地人。」
男生態度依舊溫和,沒有半分不悅:「我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英國人, 我姓沈。」
「哦,沈同學。」滿滿點點頭,「那你快去報到吧,別耽誤了領書。」
「謝謝兩位同學。」男生紳士地微微欠身,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陳靜怡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嘖,這混血小哥長得也太招搖了吧,跟電影畫報上走下來似的。」
滿滿一把捂住她的嘴,笑得像只小狐狸:
「姑奶奶你小點聲!這話要是傳到我二哥耳朵里,他今天中午打飯,非得喝上半斤老陳醋不可。」
陳靜怡耳朵一紅,強行甩開她的手:「他喝不喝醋關我屁事!」
「是是是,不關你事。那喬丹限量版護腕是大風颳來的,那紅花油也是居委會發的福利。」
「顧星晚!我今天跟你拼了!」
兩個姑娘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奔進了一班教室。
走廊的另一頭。
剛剛那個溫文爾雅的轉學生沈同學,卻並沒有下樓。
他停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修長的手指把那張所謂的「報到單」隨意一折,隨手塞進了褲兜里。
剛才那種初來乍到的生疏與禮貌,在此刻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眼底如毒蛇般冰冷的審視。
他靜靜地站在暗處,隔著半條走廊,冷漠地注視著高三一班門口的方向, 直到顧星晚清脆的笑聲徹底融進教室的喧鬧里。
沈聿白緩緩抬起手,大拇指按住了隱藏在耳廓後方、貼著一層以假亂真膚色膠布的微型通訊器。
耳機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沙沙聲, 他壓低嗓音,用極其流利的英文匯報導:
「目標身份已確認。」
停頓了兩秒,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換回了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你好啊,顧星晚同學。」
樓下,預備鈴「叮鈴鈴」地響徹校園。
沈聿白鬆開手,雙手插兜,這才慢條斯理地踩著台階朝行政樓走去。
幾分鐘後,行政樓二層教務處。
年級主任正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翻看著手裡剛送來的一份厚重的跨國轉學檔案。
檔案首頁最上方的加粗黑體字,赫然印著三個字——沈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