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的夜,向來比京市來得晚些。半山別墅里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賀家的傭人們低著頭從廊下快步走過,腳步放得極輕,連端著的托盤碰到杯沿的聲兒,都死死掐著不敢冒出來。
二樓的花房裡,霍思琪穿著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
她手裡握著把鋒利的銀色剪刀,正慢條斯理地修剪一盆蘭花。蘭葉被擦得乾乾淨淨,花苞也養得極好。
她盯住了其中一根略微長歪的枝丫,剪刀一合。
「咔嚓」一聲,殘枝落地, 恰好門外傳來兩下篤篤的敲門聲。
「進。」
心腹保鏢推門進來,規規矩矩地停在三步開外,頭低著不敢亂看:「太太,京市那邊傳回消息了。」
霍思琪沒回頭,只盯著眼前的花苞:「講。」
「賀文軒沒登機。」
銀剪刀懸在半空停住了,保鏢硬著頭皮繼續匯報錯:
「我們安排的人在機場死守到了最後一班。他沒出現。長城飯店那邊也退了房,這小子謊稱去衛生間,之後就腳底抹油不見了。眼下在京市,咱們的人摸不到他的落腳點。」
霍思琪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把剪刀扔進托盤,拿起旁邊的濕帕子仔仔細細擦了擦手:「他倒是不蠢,還知道跑。」
保鏢不敢隨便接茬,霍思琪轉過身來。
「他去找林晚星了。」
保鏢聞言猛地抬了下頭,又驚覺失態般迅速低下去:「太太,要不要立刻派人把他……」
「晚了。」霍思琪踱步到落地窗邊。
從半山往下看,賭城的霓虹燈像撒落的金箔一樣成片鋪開。
賭場門口的豪車排成長龍,贏了錢想接著搏的、輸紅了眼想翻本的,全在這座不夜城裡死熬著。
她冷眼看了片刻:「那條瘋狗被人套了麻袋,又被陸安斷了資金鍊。這種時候,他不去死死咬住林晚星的褲腳求生,還能去哪兒?」
保鏢遲疑著開口:「可他手裡……畢竟捏著些東西。」
「賀家的暗帳?」霍思琪轉過身,從垃圾桶上方捏起那朵被剪掉的殘花,指尖一松,任由它掉了進去,
「讓他去交, 林晚星不是省油的燈,以她的能耐,早晚會摸到我頭上來, 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保鏢垂首默立, 霍思琪抬起手,指尖在青瓷花盆邊沿輕輕敲擊著。
「賀文軒天真地以為,手裡攥著那點破帳本就能當籌碼,去換一條青雲路, 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說罷,她邁著從容的步子往花房外走去, 傭人極有眼色地替她拉開雕花木門。
經過保鏢身邊時,霍思琪腳下一頓:「京市那頭,讓人繼續給我盯死。」
「是。」
「沈聿白呢?」
保鏢答得利索:「已經順利進學校了, 檔案走的是英方交換生渠道,教務處查不出任何破綻。今天上午開學,他已經和顧星晚打了照面。」
霍思琪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她停在樓梯口,修長的手搭著紫檀木欄杆:「陸安呢?」
「暫時還沒碰上。」
霍思琪沉默了幾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
她下樓徑直進了衣帽間, 十分鐘後,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一件剪裁極好的黑色風衣,頭髮利落挽起,渾身上下只戴了一對低調的南洋小珍珠耳環。
司機早早把車泊在門口,保鏢上前拉開車門:「太太,去哪兒?」
霍思琪彎腰坐進后座,目光透出森冷:「老地方。」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隨即踩下油門。
轎車駛出半山別墅,卻避開了賭場最喧囂的繁華地段,七拐八繞地穿過幾條老舊街區,最後停在賭城郊外的一片荒地前。
這裡早些年是個廢棄的走私倉庫,後來說要搞工程又爛了尾,如今荒草長得比成年人都高。
慘白的車燈打過去,斑駁剝落的牆皮和生滿鐵鏽的大門透著股死氣。
保鏢先下車,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尾巴,這才掏出鑰匙,擰開地下室入口那扇厚重的生鐵門。
門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子夾雜著霉味的潮氣瞬間撲面而來。
霍思琪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階。地下室里只掛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外頭還罩著鐵網,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角落裡,一根粗壯的鐵鏈死死嵌在牆體裡。
鐵鏈的另一頭,拴著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男人, 他頭髮花白打結,鬍子長得快蓋住胸口,身上那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襯衫散發著陣陣餿味。
聽見高跟鞋聲,他動了動身子, 鐵鏈拖過水泥地,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霍思琪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爸。」
這一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驚得那老男人猛地抬起頭來。
霍靖南, 當年在港城呼風喚雨的霍家家主,最風光的時候,他一身定製西裝立在太平山的宴會廳中央,多少達官顯貴端著香檳排著隊來敬酒。
可如今,他只能像條爛狗一樣趴在發潮的水泥地上,手腕被鐵圈磨得血肉模糊,褲管底下的膝蓋爛出流膿的口子。
他喉嚨里呼哧帶喘,擠出極其難聽的笑聲。
「你……你這個逆女,還有臉叫我爸?」
霍思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霍靖南雙手扒著牆皮,拼了老命想站起來,可那根短鐵鏈硬生生把他拽得重重摔了回去。
他大口喘著粗氣,惡毒的咒罵聲在地下室里炸響。
「霍思琪,你這個不忠不孝的畜生!」
「你跟你那個瘋娘一樣,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我霍靖南聰明一世,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反咬一口的東西!」
保鏢臉色一沉,上前就要動手, 霍思琪只是一抬手,保鏢立馬退了回去。
見沒人制止,霍靖南罵得愈發癲狂刺耳。
「當初要不是老子,你能有福氣進賀家的門?你能穿金戴銀過闊太日子?你能坐鎮半山別墅充大王?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該跪下來給我磕頭謝恩!」
霍思琪沒有動怒,只是冷淡地掃了眼他手邊那隻缺了口的破碗。
碗裡盛著些散發著酸味的隔夜冷飯,湯汁渾黃,邊緣還趴著兩隻硬殼蟲。
她走上前,抬起尖頭皮鞋,一腳將那碗踢得粉碎。發餿的飯菜糊了一地。
「我的飯!」霍靖南眼睛一紅就撲了過去,可乾癟的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霍思琪緩緩蹲下身子,目光死死盯住他那張老態龍鐘的臉。
「把親生女兒當物件賣給糟老頭子換活路,你講得真有臉皮啊。」
霍靖南:「賀伯庸再怎麼說也給了你明媒正娶的名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名分?」霍思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個半截身子入土、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前頭有三個如狼似虎的姨太太,外頭養著幾十個爭家產的私生子!你把我打包送上他的床時,我才多大?」
霍靖南臉頰上的枯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霍思琪替他把心裡那點算計剝了個乾淨。
「你壓根就不在乎我的死活。」她站起身,掏出一方乾淨的真絲帕子,嫌惡地擦了擦鞋尖沾上的油污,
「你眼裡只有你那搖搖欲墜的霍家基業,只有你能不能繼續風光地當你的霍先生。」
霍靖南死魚般的眼珠暴突著,死死瞪著她。
「你以為把老子關起來,你就贏定了?我告訴你,林晚星那婆娘不會放過你!」
「顧景川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你這種下三濫的貨色,根本鬥不過他們夫妻倆!」
霍思琪手指一松,那方名貴的帕子像破布一樣掉進地上的泔水裡。
「我斗不鬥得過,就不勞您費心了。」
霍靖南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直笑得連連嗆咳, 「你怕了……你心裡怕得要死!」
「你要是不怕,幹嘛要把我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你怕我跑出去,怕我撕開你那張畫皮,告訴全天下,你霍思琪骨子裡也是條無處可去的喪家犬!」
霍思琪靜靜地聽著,過了良久,她微微俯下身。
「爸,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現在的你,連讓我怕的資格都沒有。」
霍靖南氣急敗壞,嘶聲怒吼:「廢物!你就是個賠錢的廢物!你媽就是個瘋婆子,現在你也瘋了!我霍家的百年基業,全毀在你們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母女手裡!」
聽到「母親」兩個字,霍思琪眼底那一絲偽裝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地下室里的氣壓驟降,旁邊的保鏢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面無表情地抬起高跟鞋的腳,精準地、狠戾地踩在了霍靖南摳著地面的手指上。
霍靖南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整個身子痛苦地弓成了蝦米。
「爸,你最該燒高香慶幸的,是你這條老命現在還有點用處。」
她彎下腰,「等你哪天徹底沒用了,不用別人動手,我會親手送你下去,給霍家列祖列宗賠罪。」
霍靖南疼得渾身打擺子,卻依舊咬碎了牙往外蹦髒字。
「你敢!你這個心如蛇蠍的賤人!」
「你跟你那個水性楊花的娘宋婉清一樣下賤!」
霍思琪嫌髒似的移開腳,一秒都沒多留,轉身大步離去。
厚重的鐵門「砰」地一聲重新落鎖,把霍靖南那不堪入耳的咒罵徹底封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
霍思琪坐回車上,閉目養神, 司機從後視鏡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
「太太,是回半山嗎?」
霍思琪長舒了一口氣:「去療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