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叮鈴鈴地打響了。
同學們開始稀里嘩啦地收拾畫板和顏料盒，三兩兩地結伴往外走。
顧星晚拎起書包甩上肩，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她猶豫了半秒，轉頭看向還坐在原位的沈聿白。
「沈同學。」
沈聿白正在擦拭手上的鉛筆灰，聞言抬起頭。
顧星晚抿了抿嫣紅的唇，開口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小唐突，但又不想錯過難得的畫搭子：「這周末……你有空嗎？」
沈聿白擦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拍。
「北海公園那邊的秋景現在特別好，白塔、垂柳，加上湖面的光影變化，層次極其豐富。」
顧星晚見他沒說話，繼續道 :「我想去寫生 , 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帶上畫具一起。」
「就是單純找個搭子畫畫，我每年秋天都會去那邊寫生幾次。」
沈聿白靜靜地看了她兩秒, 隨後，他那張混血深邃的臉上，漾開了一抹清朗的笑。
「好啊，周六還是周日？」
「周六上午吧，早上的光線是最通透的。」
「行，到時候你定個集合地點，我準時過去找你。」
「好嘞，一言為定！」顧星晚眉眼彎成漂亮的月牙，沖他揮了揮手，轉身像只歡快的百靈鳥，跑去挽住門口的陳靜怡。
陳靜怡見她這副春風得意的模樣，狐疑地往畫室里瞟了一眼。
「你倆剛才嘰里咕嚕聊啥呢？笑得這麼花痴。」
「聊畫啊！你是不知道，他畫得真的絕了，而且對色彩的敏感度跟我出奇的合拍！」
陳靜怡張了張嘴，腦子裡瞬間閃過陸安的閻王臉，想提醒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滿滿難得遇到個畫畫知音。至於陸安大魔王那邊……到時候要是真炸了鍋，她第一個先溜。
畫室里，人已經走空了。
沈聿白獨自坐在安靜的畫架前，他低頭注視著畫板上那幅已經完工的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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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的笑意還掛著，溫潤，無害，翩翩佳公子。
可那雙淺茶褐色的眼底，原本的溫和卻在寸寸褪去，像是一點點被深淵吞噬。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將鉛筆一支支不緊不慢地收進筆盒，獵物，終於自己踏進陷阱了。
校門口，顧思淵和顧思遠已經靠在鐵欄杆旁邊等著了。
顧星晚老遠就瞧見了那個高挑的身影，是陸安，他今天居然也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性地卷到小臂，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正低頭按著一款銀灰色的最新款直板手機。
初秋傍晚的橘色夕陽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凌厲分明的下頜線。
顧星晚心裡那股子興奮勁兒又往上躥了一截，小跑著衝過去，在他跟前「刺啦」一下剎住腳。
「安安哥哥！你今天怎麼來了？」
陸安合上手機，揣進兜里，唇角自然地挑起一個弧度：「順路。」
顧思遠在旁邊直撇嘴：「忽悠誰呢，他在這兒靠著欄杆吹了快半小時涼風了。」
陸安眼皮輕輕一掀，涼涼地瞥了他一眼，顧思遠立馬識趣地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
顧星晚才不管這些，她今天實在太開心了。
一手拽著陸安的襯衫衣袖，一手比劃著名，嘴巴跟開了閘的小機關槍似的：
「安安哥哥，你不知道！今天美術課我發現一件特厲害的事！」
「嗯，說。」陸安自然地伸手，將她肩上的書包接過來，單手拎著。
「就是那個新來的沈同學，他畫畫超級厲害！素描底子絕了，而且他的技法是在英國學的古典派路子，跟咱們國內藝考那一套完全不一樣！」
顧星晚兩眼放光，語速越來越快：
「我跟他聊了好多，從莫奈聊到德加，聊到文藝復興的黃金分割，他的審美跟我特別合拍！在學校我還真沒碰到過能聊這麼深的人！」
陸安拎著書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然後呢？」他的語調平平淡淡，聽不出情緒。
「然後我就約他周六一起去北海公園寫生呀！」顧星晚興高采烈，
「現在那邊秋景正好，白塔、垂柳、湖面的光影層次特豐富，錯過這個季節就得等明年了！」
話音剛落，陸安停下了腳步。
走在後頭的顧思遠脖子猛地一縮, 完了。
陳靜怡也僵在了原地，下意識往顧思遠寬闊的後背躲了半步。
顧思淵則是眼波微轉，繼續往前走，但步子明顯慢了下來，準備隨時看戲。
明明是傍晚人來人往的校門口，秋風還挺和煦，可顧思遠就是覺得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拿胳膊肘瘋狂戳陳靜怡，用口型無聲地念叨：完、犢、子、了。
陳靜怡回給他一個生無可戀的眼神。
偏偏顧星晚還沒察覺不對，沉浸在自己的興奮里，又補了一刀：「他畫襯布的時候那個用筆，真的絕了，交叉排線疊透，你懂嗎安安哥哥？就是那種……」
她終於發現陸安不走也不吭聲了，疑惑地抬起頭。
陸安低著頭看她，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怎麼看怎麼透著股危險的氣息。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顧星晚腦袋裡的雷達瞬間響了, 「安、安安哥哥？」
「約了周六？」
「對……」
「就你們倆？」
顧星晚的腦筋這會兒總算轉過彎來了。
她猛地想起上次在飯桌上，因為「撞進別人懷裡」那件事，陸安那副能把人活吞了的架勢。
好傢夥，她現在不僅跟人家聊得火熱，還主動約了周末出遊！
媽呀！她趕緊去扯陸安的衣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不是！哪能就我們倆啊！糖糖也去，圓圓也去！對吧糖糖！」
陳靜怡冷不丁被點名，嚇了一激靈：「啊？我？」
顧星晚一雙大眼睛瘋狂朝她拋信號，陳靜怡腦子一轉，忙不迭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我也去！我早就想去北海公園吹吹風了，每天做模擬卷悶都要悶死了！那個，顧思遠也去！」
顧思遠張了張嘴，剛想說老子啥時候答應了，就被陳靜怡一腳狠狠踩在運動鞋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去！我必須去！北海公園可是我的最愛！」顧思遠咬著牙，笑得比哭還難看。
陸安的視線從顧星晚那張心虛的小臉上移開，涼幽幽地掃了一圈旁邊幾個人，最後又落回來。
沉默了兩三秒，他抬起手，揉了揉顧星晚的頭頂，那股子駭人的壓迫感奇蹟般地散開了。
「行，周六我也去。」
顧星晚長長鬆了口氣，連忙乖巧地點頭順毛：「好好好！一起去！人多熱鬧！」
陸安唇角重新彎起，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慵懶鬆弛的貴公子模樣：「走吧，回家。」
顧思遠拖著被踩瘸的腿跟在後頭，湊到陳靜怡耳邊小聲嘀咕：「哎，你說安哥這是真消氣了，還是在這兒憋大招呢？」
陳靜怡翻了個大白眼：「你覺得呢？他能讓那轉學生好過？」
顧思遠打了個寒顫，果斷閉上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