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順手把那塊桂花糕接了過去, 停了一秒,沒往嘴裡送。
他轉過身,又把桂花糕平平穩穩地遞迴沈聿白面前。
「沈同學,謝謝你的好意。」
陸安的語氣聽著挺客氣,可手上的動作卻沒給人半點拒絕的餘地。
「不過我妹妹從小有個習慣,不吃不熟悉的人給的東西。」
顧星晚耳根一下熱了, 她想開口打個圓場,又覺得這話實在沒法反駁。
因為這規矩確實有。從她會走路起,林晚星和顧景川就反覆叮囑過。外頭給的東西,堅決不能亂吃。尤其是陌生人給的,哪怕包裝再精巧,也得先問過家裡人。
可沈聿白不是陌生人啊,他是同班同學,還是一起畫畫的搭子。
顧星晚心裡正覺得有點堵,陸安已經從自己背包的側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折得方方正正,裡面是稻香村的核桃酥,還有切成細長條的牛肉乾。
「她今天的零食,我帶齊了。」陸安眼皮一抬,直視著沈聿白,「還有,她不吃甜食,吃多了對牙齒不好。」
沈聿白伸手接過那塊被退回來的桂花糕,他沒覺得尷尬,也沒惱,反倒微微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那是我冒昧了。」
他低頭打開紙袋,自己拈起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
「那我自己吃,免得浪費這大清早的好手藝。」
這反應實在太體面 , 體面得讓顧星晚更坐不住了。她覺得陸安這一下,簡直是在故意下人的面子。
沈聿白大清早排隊買來的熱乎點心,結果當眾被原封不動地退回去,換誰心裡能好受?
可人家還這麼自然大度,反倒顯得陸安有些小題大做。
顧星晚抿緊了嘴,轉身面對畫架,重新拿起畫筆 , 筆尖落在紙上,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脾氣,力氣大了不少。
陸安就這麼直直地站在她身後 , 幾步外的長椅上,顧思淵把那本《國富論》往膝上一合。
他心想:這事兒,麻煩了。
安哥護食護到了明面上,偏偏滿滿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這要是一個哄不好,今天這北海公園的寫生局,能直接演變成家庭審判現場。
另一頭,沈聿白已經不聲不響地回了自己的畫架前 , 他慢條斯理地咽下桂花糕,重新拿起炭筆。
湖風吹捲起畫紙的邊角,他拿塊鎮紙輕輕壓住。
這一步,他早就盤算過 , 手裡的東西能不能送出去,壓根不重要。
只要顧星晚看見他特意去準備了她愛吃的東西,這就夠了。她那善良的心思,一定會記住這份細心。
陸安表現得越強勢、越霸道,就越容易把她往另一邊推。
沈聿白一點都不急,他最擅長的就是等。他從來不需要去踹門,只要讓門裡的人覺得外面的風更柔和,門遲早會自己開。
顧星晚又胡亂畫了幾筆,心裡越畫越煩 , 畫紙上的白塔被她改了三遍,最後連塔尖都歪向了一邊。
她氣鼓鼓地乾脆把畫筆往調色盤上一擱。
陸安這才動了 , 他彎下腰,單手撐在畫架邊,低頭湊近她耳邊。
「生氣了?」
顧星晚沒抬頭 , 「嗯。」
「怪我當眾駁了沈同學的面子?」
顧星晚手指摳了摳畫板的木頭邊緣,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這口氣。
「安安哥哥,你剛才那樣真的讓人很難堪。」
陸安沒接話 , 顧星晚轉過臉看他,眼底那點替人打抱不平的委屈壓都壓不住。
「人家沈同學就是好心帶點吃的。他在班裡一直挺規矩的,從來沒主動招惹過誰,你幹嘛針對他?」
陸安順手拉過旁邊的小馬扎坐下 , 他個子高,這小馬扎坐著憋屈,長腿只能隨性地往旁邊伸開。
「滿滿妹妹現在這麼容易信人了?」
顧星晚皺了下小鼻子反駁:「我哪有容易信人。」
「那剛才那塊桂花糕,你差點就送嘴裡了。」
顧星晚頓時被噎住 , 她剛才確實是腦子短路了。那桂花糕一熱,甜香的味兒一冒,她饞蟲一動,連家規都拋到了腦後。
可她嘴上依然不肯服軟 , 「那是因為我餓了嘛!」
陸安偏頭靜靜地看著她 , 「早上在四合院,誰吃了兩個糖火燒,一大碗甜豆漿,外加半個茶葉蛋?」
顧星晚:「……」
這人怎麼連自己吃了幾口飯都記得清清楚楚!煩死了!
她把畫筆一把抓回來,硬邦邦地補了一句:「反正直覺告訴我,他不是壞人。」
陸安頓了一下 , 這句話,比她前面那些抱怨關鍵得多。
「你確定?」
顧星晚沒馬上回話 , 她重新蘸了點顏料,在調色盤上慢慢調和著。
普魯士藍混進象牙黑,顏色一點點沉下去 , 她盯著那塊顏色,清秀的眉心慢慢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在他身上,沒聞到那種讓人噁心的壞味兒。」
陸安的手指猛地收緊 , 顧星晚從小就有一個外人不知曉的小秘密:她能憑直覺「聞」出一些人身上藏著的東西。
那些心懷惡意的人一靠近,她就會渾身難受;相反,有些人身上乾乾淨淨,她就願意親近。
這事兒別人聽著覺得神神叨叨,可顧家人見過不止一次。林晚星更是沒少因為閨女的這份直覺,暗中避開過好幾次生意場上的雷。
陸安很清楚,滿滿的感覺從沒出過錯 ,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一點都沒有?」
顧星晚搖了搖頭:「真沒有那種味兒。」
她頓了頓,又低頭用筆尖戳了戳調色盤上那團暗色。
「但有別的味兒。」顧星晚聲音不由的降低了幾分,「很苦。」
陸安眉頭瞬間皺起 , 顧星晚認真想了想,才繼續描述。
「就是那種……苦到舌根發麻,滿嘴都是黃連的味兒。」她說完,自己似乎也感同身受般地縮了縮肩膀,「不是那種使壞的噁心,就是很苦。」
陸安沉默著沒吭聲 , 顧星晚的聲音更輕了。
「我覺得他身上肯定藏著很多事 , 他表面看著陽光溫和,可裡面像冰窟窿一樣冷。那種冷讓人不太想靠近,可又總忍不住想問問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陸安聽到最後半句,心口猛地一沉。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 滿滿這丫頭太善良了 , 她會對淋雨的小貓心軟,會給摔跤的陌生小孩遞糖,現在,也會因為一個人身上透出的「苦意」而停下腳步。
沈聿白要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那啥事沒有。
可他偏偏轉來的時機這麼巧 , 陸安的餘光往沈聿白那邊掃了一記。
沈聿白正在勾勒白塔的陰影,手腕穩得像機器 , 紙上的線條已經初具規模,結構漂亮精準,沒有半分年輕人該有的浮躁。
陸安心裡那根警報線繃得更緊了 , 一個人身上沒有直接的惡意,絕不代表他沒有危險。
有些人做壞事時,心裡根本不覺得自己在作惡 , 這種人,比街面上只會打架的混混難對付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