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晚見他一直不說話，心裡那點火苗又竄了上來。
「安安哥哥，我都長大了，不是三歲小孩了，我懂得分好壞的……」
陸安嘆了口氣，語氣放柔和了不少。
「滿滿，我知道你長大了。但剛才那塊東西都快遞到你嘴邊了，你讓我怎麼裝看不見？」
顧星晚怔住了, 陸安看著她，把話攤開了說：
「你要怪我不給他留面子，行，我認了。可要是讓我在他的面子和你的安全里選，我永遠選後一個。」
顧星晚手裡的畫筆停在半空, 她心裡原本憋著的那股勁兒，被這話一燙，突然就散了一大半。
陸安看她不吱聲，又語重心長地補道：
「我不是要管著你交朋友，也不是干涉你畫畫。你欣賞他的才華，可以；跟他討論怎麼畫光影，也可以。」
「但來歷不明的東西，不能吃。」
「脫離大部隊單獨行動，不行。」
「他藉機靠得太近，絕對不行。」
顧星晚小聲嘀咕著反抗：「你這還不叫管得多啊？」
陸安坦蕩蕩地點頭認下, 「是，我就是管得多。」
顧星晚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弄得徹底沒詞了, 陸安伸手從自己的紙袋裡拈起一塊核桃酥，掰成兩小塊，細緻地把碎屑抖乾淨，這才遞到她嘴邊。
「先墊墊肚子，回頭想吃那家的桂花糕，我大清早去排隊給你買第一鍋。」
顧星晚抿著嘴沒張口 , 陸安也不急，就這麼穩穩地舉著 , 僵持了好一會兒，她才別彆扭扭地湊過去，咬了一小口。
「這核桃酥太幹了。」
陸安二話沒說，從包里摸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
「喝水，慢點咽。」
顧星晚接過水壺灌了兩口，嘴裡卻還不饒人：「你別以為你現在表現好，就能抵消剛才那一下，我不吃這套。」
陸安輕笑了一聲：「行，那我接著好好表現。」
顧星晚差點沒繃住笑出來，趕緊轉回畫板，裝作全神貫注地盯畫，可那紅得快滴血的耳朵尖早就把她出賣了。
長椅那邊，顧思淵重新翻開《國富論》, 他沒忍住，輕輕嘖了一聲, 安哥這招，真是絕了。
先雷厲風行地把雷踩爆，再親自動手把火給滅了, 還滅得滿滿連脾氣都發不出來。
哎, 我的傻妹妹是真的被陸安拿捏的死死的了。
湖面的另一頭，忽然傳來顧思遠殺豬般的喊聲。
「糖糖！你別亂晃！船要翻了！」
陳靜怡暴躁的嗓門緊跟著炸開, 「顧思遠！你再把槳劃反一次，我現在就把你踹下去餵王八！」
顧星晚聽著這動靜，被逗得肩膀直抖 , 陸安順手把她掉在畫板邊上的橡皮撿起來，輕輕放回她手邊。
「還氣不氣了？」顧星晚傲嬌地哼了一聲：「今天都不想理你。」
「行，那我坐這兒，保證不吵你。」
「你坐遠點，擋光了。」
「不行，這兒光線最好。」
「你又不畫畫，要光線幹嘛？」
「我看你畫。」
顧星晚拿這塊牛皮糖沒轍，乾脆不去理他。
三米開外，沈聿白手裡的炭筆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去看。剛才兩人那番低聲細語，風把聲音吹碎了，他沒聽全。
但他清楚地看到，顧星晚原本僵硬繃緊的肩膀，徹底鬆懈了下來。
陸安這個人，比他預估的還要棘手得多, 他不是那種只會蠻橫宣示主權的莽夫。他懂進退，會低頭哄人，更能把充滿控制欲的「保護」包裝成顧星晚無法拒絕的理由。
沈聿白咽下嘴裡最後一口桂花糕，舌尖上還殘留著一股甜膩。
他其實最討厭甜食, 是他姐姐霍思琪喜歡看他吃。
小時候，姐姐總把費盡心思討來的點心一股腦推給他, 她說：小白，吃點甜的，苦日子熬一熬就過去了。
可後來他才血淋淋地明白，苦日子是不會過去的, 甜的東西，只會殘忍地提醒你，更苦的日子還在後頭等著。
他斂去眼底的陰霾，重新落筆，把湖岸邊的人影一起壓進了畫裡。
畫紙的角落裡，扎馬尾的少女坐在畫架前，身側立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那個男人站的位置極為巧妙，猶如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把她和外界所有的試探都隔絕開了。
沈聿白盯著那一小塊紙面，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擋得住一時，擋不了一世。」
顧星晚忽然抬起了頭, 她下意識地往沈聿白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沈聿白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溫潤，正專心致志地修改白塔的陰影，沒流露出絲毫不妥。
顧星晚的眉頭卻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剛才那一瞬間，那股壓抑的「苦味」突然變得極重。
陸安察覺到她分了神，側頭問：「怎麼了？」
顧星晚趕緊搖了搖頭, 「沒事，風有點迷眼睛。」
她重新拿起筆，繼續畫,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疙瘩。
這個沈聿白，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事？一個十幾歲的人，怎麼會從骨子裡苦成那樣？
陸安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瞬，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伸手從長褲口袋裡摸出直板手機，避開顧星晚的視線，大拇指在按鍵上按得飛快。
發送出去的簡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加大對沈聿白課外行蹤的盯防，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有異常隨時報。】
按下發送鍵後，他將手機重新揣回兜里，目光深沉地盯著平靜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