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晚壓根沒察覺到空氣里那點暗流涌動,她把畫筆一支支收進鐵皮筆盒裡。
「時間不早啦,折騰一上午都餓了吧,咱們把吃的拿出來墊墊。」
陳靜怡第一個舉雙手贊成, 「同意!劃那破船把力氣都耗光了,我肚子早咕咕叫了。」
顧思遠又來勁了,「我也餓了,剛才我可是絕對的體力干將。」
「你充其量是個搗亂的。」
「陳靜怡,你少損我一句能少吃塊肉是怎麼著?」
「能多啃兩塊骨頭。」顧星晚從大包里扯出一塊大格子帆布墊子,「好啦別吵啦,昨晚我纏著姥姥特意做的飯糰,還有一大鍋滷雞翅呢。」
顧思遠一聽滷雞翅,眼睛都冒綠光,「姥姥的手藝,那必須得靠搶!」
陸安已經站起身,從她手裡接過那塊有些分量的帆布墊,「你別弄,我來鋪。」
顧星晚站在一旁,看著陸安彎下腰,細心地把草地上的小石子和樹枝踢開,再把墊子展得平平整整,忍不住小聲嘀咕。
「安安哥哥,你今天這做派,可真像個貼身保鏢。」
陸安繼續鋪著野餐墊 ,「外頭雇的保鏢,能有我這麼上心伺候?」顧星晚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陳靜怡在旁邊聽個正著,捂著嘴笑,「滿滿,你還真別說,安哥今天這盯梢的狀態,極其有職業操守。」
顧思遠順手把幾個沉甸甸的鋁飯盒拎過來 ,「那我是個啥?跟班湊熱鬧的?」
陳靜怡斜眼乜他,「你是專門製造噪音的。」
「你這嘴可真毒,傷人自尊了啊。」
「傷著傷著你就皮實了。」大伙兒圍著格子布墊子席地而坐, 沈聿白極有眼力見地挑了個最外圈的位置,離顧星晚不遠,但絕對保持著安全距離。
他主動幫著把飯盒打開,拿石頭壓住被風吹起的紙巾,又把幾雙乾淨竹筷子分給眾人。
「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搭把手的?」顧星晚把裝滷雞翅的飯盒往中間推了推 , 「你踏實坐著吃你的,嘗嘗我姥姥的手藝。」
沈聿白溫潤地笑了笑,「那我就厚著臉皮不客氣了。」
他這分寸拿捏得簡直爐火純青,既沒死皮賴臉往顧星晚身邊湊,也沒故意找什麼討巧的話題去巴結她。
顧思遠一邊啃雞翅一邊問他下周學校的籃球賽打什麼位置,
「都行,聽你們主力安排。」顧思遠挑起一側眉毛, 「都行?兄弟,口氣不小啊。」
沈聿白斯文地拿起一隻飯糰,「以前在英國念書那會兒在校隊打過幾年,後衛打得多些,實在沒人補前鋒也湊合。」
「嚯,還是海外校隊回來的。」
「閒著也是閒著,當個興趣練的。」陳靜怡咬著筷子頭瞅了他一眼,「你這人,英語流利,畫畫拿得出手,籃球也能打,還有啥是你不會的?」
沈聿白嚼飯糰的動作停了停,「不會顛勺做飯。」
顧思遠立馬拍大腿接上,「嘿,那咱倆可算找到共同語言了,我也不會!」
陳靜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連個雞蛋都不會炒,你光榮個什麼勁兒?」
顧思遠滿嘴油光,「這叫為人坦蕩!」
顧星晚被這倆活寶逗得噗嗤一樂,險些把嘴裡的海苔碎給嗆到氣管里。
陸安二話不說把水壺遞過去,又順手把她面前的鋁飯盒往太陽曬不著的陰影處挪了挪。
「吃慢點 ! 」顧星晚接過水壺,斜眼瞄了他一下,「分心了....」
陸安及其自然的用大拇指將她唇邊的米粒擦掉 , 當著這麼多人,尤其還有外人在 , 顧星晚臉頰泛紅, 趕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
沈聿白全程當作沒看見 , 一頓飯吃完,顧思遠和陳靜怡為了搶最後那隻滷雞翅,差點在草地上練起摔跤。
顧思淵在一旁把裝垃圾的塑膠袋撐開 , 沈聿白主動把幾個空飯盒疊在一起遞了過去,動作麻利自然。
「我來收拾。」顧思淵接過飯盒 , 「有勞了。」
沈聿白沒再客套,低頭開始摺疊那塊大帆布墊子的邊角, 他做事極其安靜,手腳勤快,
顧思遠看著他彎著腰任勞任怨收東西的背影,悄悄往陸安身邊挪了半步,壓低嗓音。
「安哥,雖說我瞧他不順眼,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是真會做人。」
陸安把水壺蓋子擰得死緊 ,「嗯。」
「一上午相處下來,除了早上送糕點那出戲,真就挑不出一丁點刺兒。對滿滿也守規矩,這距離感卡得,恰到好處。」
顧思遠摸了摸下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可我這心裡越看越不對勁。正常這年紀的毛頭小子,看見咱們滿滿這樣的,有幾個能穩得住神的?
「要麼手足無措,要麼像個花孔雀一樣瘋狂開屏,他倒好,全程跟個修行千年的老和尚似的端著。」
「難不成, 他在英國的時候每天都看美女,免疫了不成? 」
陸安把水壺塞進背包里,眼神冷硬 , 沒接話。
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沈聿白把那塊墊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越是完美得像假人,挑不出毛病,就越證明這殼子底下,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另一邊,顧星晚趁著陸安和顧思遠說話的空當,一把拉著陳靜怡坐到了旁邊的石凳上。
她壓著嗓子,小聲抱怨:「糖糖,你看安安哥哥今天,跟個貼身保鏢似的,寸步不離,盯得也太緊了。」
陳靜怡撿起一片落葉,在指尖轉了兩圈,似笑非笑:「還不是因為你招惹了沈聿白這個神秘的畫搭子。」
顧星晚鼓了鼓腮幫子,有些不服氣:「我只是覺得他畫得確實好嘛,純欣賞。」
「他畫得是好,但這人挺讓人看不透的。」陳靜怡往沈聿白的方向瞟了一眼,「你發現沒?他簡直什麼都會。會畫畫,會打籃球,說話滴水不漏,剛才連疊個野餐墊,都疊得跟軍訓內務標兵似的。這哪像個普通高中生?」
顧星晚順著她的話轉過頭去 , 剛巧,沈聿白也正抬起頭。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視線碰了個正著。
出於教養和禮貌,顧星晚沖他淺淺笑了一下 , 沈聿白微微一怔,隨後也回了一個極其溫和的淺笑。
陳靜怡見狀,立刻拿胳膊肘狠狠拐了顧星晚一下:「你還笑?你家安安哥哥要是瞧見了,那醋缸子非得翻個底朝天不可!」
顧星晚心虛地趕緊轉回臉,耳根子隱隱發燙,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你瞎說什麼呢!」
「我瞎說?你今天沒長眼睛啊?你沒發現今天安安哥哥跟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嗎?他防那個沈聿白,就跟防賊似的!」
「陳靜怡!」顧星晚被戳穿,嬌嗔地瞪她。
「行行行,我閉嘴,我拉拉鏈。」陳靜怡做了個封嘴的動作。
野餐臨近尾聲,大伙兒利索地把垃圾裝進袋子。
沈聿白把疊得方方正正的野餐墊遞給顧思淵,語氣溫和:「這樣可以嗎?」
顧思淵接過來,淡淡點頭:「可以。」
沈聿白笑容不變,恰到好處地調侃了一句:「顧同學做事,要求挺高。」
顧思淵把墊子隨手塞進袋子:「一向如此!」
傍晚時分,眾人在公園門口分道揚鑣。
沈聿白背著畫板,站在台階下,朝幾個人揮手作別:「今天很開心,謝謝你們帶我一起。」
顧星晚揚起燦爛的笑臉,客氣道:「下次有機會再約!」
話音剛落,她敏銳地察覺到身側的空氣瞬間冷了兩個度。
她心頭一跳,趕緊轉著眼珠子補救:「下次咱們把班裡其他同學也叫上,人多熱鬧嘛!你剛轉來京市一中,是得多和同學們打打交道!」
一旁的陸安順手把她肩上的畫板拿下來,背在自己肩上 , 顧星晚偷偷拿餘光瞄他。
還好,沒當場黑臉 , 顧思遠在旁邊湊過去打趣:「滿滿,你這求生欲,二哥我是服氣的。」
「二哥!」顧星晚惱羞成怒,抬腳就踩他的運動鞋。
陳靜怡笑著往前跑開:「走啦走啦!我要回大院吃姥姥做的炸醬麵!」
「等等我!」顧思遠立刻像一陣風似的追上去,「糖糖,我給你拎包!」
「誰稀罕你拎!」
「你稀罕不稀罕是你的事,我想拎那是我的態度!」一群朝氣蓬勃的聲音順著林蔭道漸漸走遠,融入了京市秋日的晚霞中。
沈聿白站在原地,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畫。
畫紙上,白塔孤零零地立在灰藍色的湖面上,四周留白太多,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顧思淵那句「有故事的人」,像一根綿密的針,再次扎進耳膜 , 沈聿白面無表情地打開鐵皮筆盒,拿出那支炭筆。
手指猛地一用力 , 「咔」的一聲,炭筆斷成兩截。
顧家那個老大,洞察力遠超他的預期 , 這個人,必須列入最高級別的防範名單。
他隨手把斷筆扔進垃圾桶,背起畫板,轉身離開公園。
回程時,他避開了熙熙攘攘的大馬路,七拐八拐進了一條幽暗安靜的舊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