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棍帶風砸下來的那一刻,沈聿白腳下就動了。
他只往右偏了半步 , 距離拿捏得極准,剛好讓鐵棍擦著肩頭落空,又絕不顯得身手太快。
領頭的混子一棍砸了個空,生鏽的棍頭「砰」地懟在青磚牆上,震得他半條胳膊發麻。
「嘿,丫還敢躲?」
沈聿白後背貼上牆根,左手有些慌亂地抬起來擋在身前,急促地喘著粗氣。
這副模樣落在外人眼裡,活脫脫就是個被嚇懵的書呆子。
可他垂下的眼底卻清明一片,腦子裡飛快盤算著——胡同西口有腳步聲,東邊屋檐下的陰影里,剛才有紅色的菸頭火星亮過一次。
顧家的暗哨 ,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慢慢鬆開。
不能動真格 , 至少現在不行。
他要是三拳兩腳把這幾個地痞撂倒,顧家今晚就能把「沈聿白受過專業格鬥訓練」這行字,死死釘在他的調查報告上。
他暴露得已經夠多了。
領頭的混子甩著發麻的手腕,罵得更髒了:「還挺滑溜!哥幾個,摁住他!」
左邊那個矮個兒猛衝上來,伸手就去薅他的衣領。沈聿白順勢縮起肩膀,腳尖往後退縮,後腳跟故意絆在牆角的一堆碎磚上。
他腳下一個踉蹌。這一跌,算得分毫不差。矮個兒撲空半截,惱羞成怒,抬起一拳狠狠搗在他肋下。
這一拳,沈聿白沒躲全。悶痛瞬間頂上胸腔,他眉頭痛苦地擰在了一起,身子痛苦地佝僂下去。
「裝啊!你特麼接著裝!」
另一個混子從側面一腳飛踹過來。沈聿白只抬起胳膊胡亂擋了一下,半邊手臂被踹得發麻,整個人狼狽地被逼進了牆角的死胡同。
此時,他還能聽見胡同外隱隱傳來的說話聲, 剛放學,人還沒散乾淨。
這地方離學校側門近,真要鬧大動靜不好收場,偏偏這幾個混子見他軟柿子不還手,膽子徹底肥了。
領頭的把鐵棍往掌心裡一下下地拍著,獰笑道:「花錢那主顧發了話,別打臉,別弄殘,給你長點記性就成。」
沈聿白抬起頭,聲音發啞:「誰?」
「呦,還惦記這個?」
「誰給的錢?」
領頭的咧嘴笑罵:「到了這步田地還端著呢?你在學校里不是挺招小姑娘稀罕嗎?怎麼著,這會兒沒人來救你啊?」
沈聿白沒出聲 , 腦子裡閃過今天課桌上那堆情書,男生們陰陽怪氣的冷臉,是誰找人打他?
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胡同口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一道清脆卻發顫的女聲,硬生生撕開了胡同里的污言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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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幹什麼!」
三個混子齊刷刷轉頭 , 顧星晚站在胡同口,單肩挎著書包,秋風把她寬大的校服外套吹得緊貼在身上。她臉色發白,胸口因為急跑而劇烈起伏著。
她怎麼會來?沈聿白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 暗處有顧家的眼線,明處有顧星晚。這一刻,他手裡捏住了一張更好的底牌。
領頭的混子冷不丁被人撞破,先是心虛,緊接著火氣就上來了:「哪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滾遠點!」
顧星晚死死攥著書包帶子,一步沒退:「你們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啊!」領頭的也是個渾脾氣,把鐵棍往肩上一扛,「我看這片兒誰敢管閒事!」
顧星晚深吸一口氣,張嘴就要喊。領頭的不耐煩了,回過身,掄起鐵棍就朝沈聿白砸去。
這一棍,直奔肩膀 , 風聲裹著狠勁,力道極大。
沈聿白完全能躲 , 只要稍微偏頭,順勢一卸力,最多擦破一層皮。
但他硬生生定在原地,沒動。
「砰!」
鐵棍結結實實地悶在了他左肩上 , 沈聿白被這股巨力砸得往旁邊趔趄了兩步,肩背重重磕在磚牆上,書包從肩上滑脫,「吧嗒」掉在青磚台階邊。
顧星晚腦子裡「嗡」地一聲,眼睛都紅了:「沈聿白!」
她往前沖了兩步,又被混子凶神惡煞的樣子駭得停住 , 可也就停了半秒,她扯開嗓門,瘋了一樣尖叫:「來人啊!打人啦!救命啊!!」
這嗓門又尖又亮,直接穿透了死胡同。
外面立刻有路人停了腳 , 與此同時,暗處顧家的暗哨騎著二八大槓車鈴「叮鈴鈴」狂響,衝著這邊就懟了過來。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騎車猛衝進胡同,扯著粗嗓門吼:「幹什麼呢!當街耍流氓啊!我報警了!!」
三個混子一看真招惹來大人了,臉色立馬變得難看。
「真特麼晦氣!」
「趕緊撤!」後頭那個推了領頭的一把。鐵棍被隨手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幾個人順著旁邊的窄岔口鑽出去,眨眼就跟泥鰍似的沒影了。
顧星晚已經撲到了沈聿白跟前,急得聲音都抖了:「你怎麼樣?骨頭斷沒斷?」
沈聿白死死靠著牆,右手死死捂在左肩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沒事。」
「這叫沒事?!」顧星晚伸手就要去攙他。
指尖剛碰到他的左肩,他忽然短促地抽了口冷氣,身子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下。
顧星晚的手僵在半空 , 只見他校服肩膀破了個大口子,裡頭的白襯衣也被刮爛了,殷紅的血正順著布料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在這清冷的秋風裡,看得人心驚肉跳。
「你流血了!」
「皮外傷,不打緊。」
「皮外傷能流成這德行?」顧星晚瞪大眼睛。
「回去隨便包紮一下就行。」沈聿白咬著牙,彎腰要去撿地上的書包。
顧星晚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別亂動!萬一傷著骨頭呢?前頭巷口就有診所,你跟我走。」
「用不著。」
「沈聿白你缺心眼啊?逞什麼強!」
他單手拎起書包,隨手拍了拍灰,動作因為扯到傷口,明顯遲緩僵硬了不少。「顧同學,今天謝謝你。」
顧同學 ,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了顧星晚一下 , 明明昨天他還給她遞紙條,寫著「朋友」。
顧星晚心裡莫名堵得發酸,語氣也沖了起來:「少給我扯這些虛的,看病要緊,走!」
沈聿白轉身就要往另一頭走 , 顧星晚急了,幾步追上去,雙臂一伸,死死攔住他的去路:「你這人怎麼好賴話聽不懂呢?」
沈聿白停下腳步 , 深秋的穿堂風打著旋兒從兩人中間刮過,捲起幾片枯黃的楊樹葉。
他垂下眼眸看著她,眼神極冷,語氣也平淡得讓人心裡發緊:「顧同學,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顧星晚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住了,張著嘴,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沈聿白極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他平時那種戴在臉上的溫潤笑意,這一笑極淡,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
「你一整天都在躲我。」
顧星晚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我這人特別虛偽,特別能裝?」
顧星晚腦子裡全亂了 , 大哥昨晚坐在院子裡冷冰冰的警告「離他遠一點」在耳邊迴蕩,媽媽跨洋電話里的再三叮囑也浮現出來——別單獨接觸沈聿白。
可是,眼前這個渾身是謎的男生,為了護住那點可憐的自尊,剛結結實實挨了一悶棍。
那一棍子砸下去的聲音,做不得假;那滲出來的血,更做不得假。
她哪怕心存疑慮,可骨子裡的善良和顧家人的傲氣,都不允許她把一個病號扔在這兒不管。
沒等她理順藉口,沈聿白已經繞過她,往外走。他走得很慢,左肩無力地耷拉著,沉重的書包只能勉強掛在右肩上。
顧星晚站在原地,腦子裡兩個聲音瘋狂打架。
她一咬下唇,衝著那個倔強的背影大喊:「沈聿白!你給我站住!」
沈聿白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顧星晚小跑著攆上去,隔著半步的距離護在他身側,想去扶,又怕碰疼他,手足無措間只能硬邦邦地解釋:
「你也少拿話來刺我。我躲你……那是因為我家教嚴,我哥不讓我亂交朋友!」
話趕話禿嚕出來,顧星晚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子隱隱發燙。
沈聿白微微偏過頭 , 殘陽如血,從斑駁的巷子口打進來,正好灑在她凌亂的碎發上。
她因為奔跑還在微微喘息,平整的校服袖子上蹭了一大塊灰,連白皙的手指上,都沾著剛才扶他時留下的血印子。
她自己渾然不覺。
「走,去西巷口的診所包紮。」顧星晚語氣強勢,不容商量。
沈聿白沉默了 , 「你不怕你家裡人生氣了?」
「怕。」顧星晚回得斬釘截鐵,「但你今兒要是死在我跟前,我晚上做夢更怕!」
聽到這句話,沈聿白掩藏在書包下的右手,力道極重地掐進了掌心。
他強壓下心頭那些翻湧算計的情緒,只露出一個蒼白又虛弱的妥協表情:「會連累你挨罵。」
「你少說兩句廢話能死啊?省點力氣走路!」顧星晚瞪了他一眼。
沈聿白沒再拒絕 ,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老胡同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顧星晚步子急,走快了就得回過頭等他。沈聿白每走一步,都極為「小心翼翼」地護著左肩,呼吸也控制得恰到好處。
遠處,那輛二八大槓遠遠地吊在後頭。
穿深色夾克的暗哨停在胡同拐角,借著老槐樹的遮擋,看著兩人並肩走進西巷口 , 他從內兜里摸出手機,飛快地按著鍵盤打下一行字:
【三小姐單獨跟目標接觸,目標左肩挨了一棍,已受傷。現正前往西巷口診所。】
發送對象:顧思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