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口的診所不大,頭頂懸著個落滿灰的白熾燈泡,照得人臉上慘白慘白的,沒半點血色 , 屋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和紅藥水味。
顧星晚站在一邊,替沈聿白扶著褪到腰間的寬大校服袖子,眼睛愣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的左臂整個露在外面 , 肌肉線條緊繃結實,完全不是個普通高中生該有的底子,鎖骨下方,竟然還有一道舊傷疤。
她視線只掃過去一秒,就飛快地移開,心跳卻莫名亂了幾拍。
老醫生上了年紀但手腳麻利,拿著醫用鑷子,從搪瓷托盤裡夾起酒精棉球給他清理創口 , 鐵棍砸下去的地方皮開肉綻,看著都替他肉疼。
可整個包紮過程,沈聿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端坐著,
顧星晚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低聲問:「很疼吧?」
沈聿白側過頭,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透著股蒼白和虛弱 , 「習慣了。」
這三個字,比他喊一百句疼還讓人心裡堵得慌。
這得是個什麼樣的成長環境,才能把挨打受疼當成一種習慣?
顧星晚喉嚨發乾,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 包紮妥當後,老醫生叮囑了幾句別沾水、別劇烈活動,兩人這才一前一後從診所出來。
深秋的夜風順著胡同口倒灌進來,透著刺骨的涼意。
顧星晚坐在診所門口掉漆的長條木椅上,盯著旁邊安安靜靜的沈聿白。
「那些人,為什麼打你?」
沈聿白垂著眼睫,看著腳尖前的一片落葉,聲音極輕:「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落寞:「他們說,是有人花錢雇的。」
顧星晚的心猛地一揪:「誰幹的?」
沈聿白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大概是我這個異類,招人看不順眼了吧。」
他說完,忽然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進她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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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輕巧,卻尖銳得像根針。
顧星晚沉默了幾秒 , 她沒順著話頭敷衍,也沒說好聽的安慰他,而是迎著他的視線,「我沒覺得你是異類。」
風好像都停了一瞬 , 「但我覺得,你這人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這句話一出,沈聿白臉上那點虛弱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骨節死死攥緊,指尖泛白。
顧星晚被他這深不見底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但顧家人的傲骨讓她硬撐著沒躲閃。
過了好半晌,沈聿白才收回目光,聲音平直地反問了一句:「難道顧同學身上,就沒有秘密嗎?」
顧星晚一下子被噎得沒詞了。
她的秘密?她的秘密可海了去了!她能聽見媽媽的心聲,還能通過味道辨別人的好壞……這可是爛在肚子裡都不能往外蹦的秘密。
兩人之間第一次拉扯出一種微妙的平衡,互相試探,又互相忌憚,誰都不肯再往前多邁一步。
……
另一頭,陳靜怡沒追上顧星晚,急得滿頭大汗,只能先折回校門口搬救兵。
顧思淵和顧思遠因為被物理老師抓壯丁去搬實驗器材,比平時晚出來了十幾分鐘。
「滿滿呢?」顧思遠東張西望,沒找見自家小妹。
陳靜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啊!我倆剛出教學樓,她跟見了鬼似的,扔下一句讓我跟你們說不用等她了,拔腿就跑了!」
顧思遠的臉「唰」地就沉了下來:「她往哪邊跑的?」
「好像……好像是側門外頭那條死胡同!」
顧思淵一直沒吭聲,臉板得像塊生鐵 ,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大哥越是這副沒表情的德行,心裡憋的火就越旺。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按鍵亮起,屏幕上赫然停著一條剛收到的新簡訊。
他沒讓旁邊倆人瞧見內容,麻利地把手機揣回兜里,沖顧思遠揚了揚下巴:「走,去西巷口。」
診所門外,顧星晚從長椅上站起身 , 「走吧,我送你回家。」
沈聿白也跟著站起來,搖了搖頭,換上了平時那副疏離客套的模樣:「不用了,太麻煩 , 你家裡哥哥該著急了。」
「我早不是三歲小孩了。」顧星晚脾氣也軸上了,「用不著他們成天盯著我。」
沈聿白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樣兒,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 「你為什麼非要對我這麼好奇?」
「因為……」顧星晚一咬牙,乾脆把話敞亮了說,「因為你拿我當朋友 , 我不想看著我朋友每天把自己憋在一個罐子裡,見誰都扯著嘴角笑,可那笑全是虛的!」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你其實……根本不喜歡現在這日子吧?」
「天天這麼裝高興,你就不嫌累嗎?」 沈聿白剛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轉過身,定定地注視著顧星晚 , 路燈發黃的光暈從他頭頂灑下來,在他那張過分清俊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戴得死死的那層面具,真真切切地裂開了。
累不累?從小到大,從沒一個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養父母不會問,他們只在乎他這回考了多少分,拿沒拿獎,能不能去別人跟前顯擺。
西南基地里的「姐姐」更不會問,她只會冷冰冰地問任務辦妥沒有,有沒有暴露馬腳。
他張了張嘴,喉結艱澀地滾動了兩下,最後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乾巴巴的幾個字:
「你……怎麼瞧出來我在裝?」
顧星晚總不能說自己開了掛,能聞見他情緒里的空洞,只能硬著頭皮撒謊:「我就是看出來了!」
深秋的風卷著老院牆裡的桂花香,絲絲縷縷地撲在臉上 , 沈聿白低下頭,額前散亂的碎發徹底遮掩了他眼底的風暴。
過了很久,他用一種極輕、極啞的嗓音說了一句。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我累不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顧思遠冒著火星子的嗓門。
「顧星晚!你長能耐了是不是!一聲不吭自個兒往外跑!」
顧星晚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 顧思淵、顧思遠還有陳靜怡,仨人黑壓壓地站在幾步開外。
顧思遠挽著袖子衝過來,本來還想訓人,結果眼風一掃,瞧見沈聿白肩膀上纏成大粽子似的繃帶,還有校服上那片駭人的血跡,罵人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這小子……怎麼搞成這德行了?」
顧星晚趕緊順毛:「他在死胡同里被人圍了 , 也賴我,我突然喊了一嗓子,他分心才挨了悶棍。」
顧思淵的目光落在沈聿白的傷處,如同鷹隼般銳利地盯了兩秒 , 他一個字沒說,但周遭的氣壓冷得嚇人。
顧思遠直腸子,張嘴就問:「哪條道上的孫子乾的?報局子沒?」
沈聿白衝著幾人露出一個溫和笑容,搖了搖頭:「多謝關心,皮外傷,不礙事 , 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拎起書包,轉身要走, 「我們送你回去。」顧星晚搶著開口。
顧思遠和陳靜怡也沒含糊,立刻站了過去 , 顧思淵盯著沈聿白的背影,沒出聲阻攔。
五個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硬是把沈聿白押送到了他住的樓底下。
那是一棟老式家屬樓,樓道里連個像樣的燈泡都沒有,牆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樓梯踩上去直掉渣。
沈聿白走到頂層最裡頭的一扇破木門前,掏出鑰匙。
門一推開 , 屋裡黑咕隆咚的,借著樓道漏進去的丁點月光,大伙兒全看愣了。
屋子很小,陳設簡直可以說是一貧如洗。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舊書桌,一把椅子,水泥地倒是掃得乾淨,卻連半點菸火氣都沒有,活脫脫像個冷庫。
陳靜怡藏不住話:「你就一個人住這兒啊?」
「嗯,父母成天在外頭跑生意。」沈聿白隨口答道,「就在這片給我租了個落腳的地兒。反正他們回來也是住招待所,我住哪兒都湊合。」
五個人杵在逼仄破舊的樓道里,氣氛尷尬又壓抑。
沈聿白斜靠在掉漆的門框上,沖他們扯出一個清淺的笑,「用不著可憐我,我都到家了,你們早點回吧。」
他說完,沖大夥微微頷首,然後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就在門板快要合上的那一剎那,顧星晚真真切切地看見,他嘴角那個禮貌的笑容還沒卸下。
只是那笑,假得像是一層紙糊的面具,輕輕一碰,就能碎成粉末。
「咔噠。」
老式暗鎖落下的聲音,在死寂的樓道里,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