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老城區連路燈都壞了好幾個,昏暗得有些壓抑。
四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鞋底踩在滿地落葉上的沙沙聲。夜風順著領口往裡鑽,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顧思遠走在最外側,心裡煩得要命,一腳把一塊半個拳頭大的石子踢進下水道。石子砸在髒水裡,發出一聲悶響。
「大哥。」顧思遠到底沒憋住,「咱們是不是真搞錯了?」
顧思淵雙手插在校服褲兜里,走在前面,頭都沒回。
「你看看他住的那是個什麼鬼地方?牆皮大把大把往下掉,那門踹一腳都能散架,屋裡連個熱乎氣都沒有。」
顧思遠越說越煩躁,胡亂抓了一把頭髮,
「那小子晚上能吃什麼?啃冷饅頭?咱們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幾個人聯合起來試探他、孤立他。萬一他真就是個倒霉催的可憐人呢?」
走在後面的顧星晚一直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書包帶子。
她腦子裡反覆過著沈聿白關門前那個笑,那笑底下,就是一個空蕩蕩的黑洞。
是個連靈魂都沒有的空殼,這跟她昨夜夢裡那個提線木偶,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顧思淵停下腳步,轉過身,昏黃的路燈打在他緊繃的臉上。
「光靠同情,連自己怎麼掉坑裡的都不知道。」
顧思遠直接愣在原地。
顧思淵瞥了弟弟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如果連最基本的盤道都沒摸清,就急著發善心,那是蠢。」
這話砸下來,沒人再吭聲。他沒肯定沈聿白的無辜,也沒否定顧思遠的動搖。只是一把冷冰冰的尺子,橫在所有人中間。
快到四合院胡同口,陳靜怡一把扯住顧星晚的胳膊,把她往後拽了兩步。
「你老實交代,到底咋回事?」陳靜怡壓著嗓子問。
顧星晚挑著重點,把死胡同里的事說了。
陳靜怡越聽眉頭擰得越緊,滿臉不可思議:「花錢僱人打他?咱們一班誰吃飽了撐的,幹這缺德事?」
顧星晚搖搖頭 , 陳靜怡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要我說,你以後長點心,千萬別再一個人跟他湊一塊。不管這人是真慘還是裝可憐,你一個女孩子往跟前湊啥?他那破屋子你也瞧見了,看著就嚇人。」
回到四合院,三兄妹各自回屋。
顧星晚把書包扔在書桌上,整個人砸進柔軟的床鋪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兜里的直板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陸安發來的簡訊。
【今天沒回消息,很忙?】
顧星晚盯著那小小的綠光屏幕看了很久,大拇指在按鍵上敲了幾下,打出「沈聿白今天挨打了」,隨後又一個個字迅速刪掉。
她不知道咋開口,整個經過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門。
最後,她只回了幾個字:【剛到家,有點累,早點睡吧。】
一牆之隔的房間裡,顧思淵剛洗過臉,發梢還滴著水 , 他坐在椅子上,撥通了陸安的電話。
響了兩聲,對面接起。
「沈聿白今天被混子堵了。」顧思淵直奔主題,半句廢話沒有。
他把暗哨發來的匯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包括胡同的地形、混混的動作,還有沈聿白的反應。
電話那頭安安靜靜,只能聽見聽筒里微弱的雜音。
顧思淵扯過毛巾擦頭髮:「那個距離和力道,他完全能躲開。他是眼睜睜看著棍子砸下來的。他故意挨了那一下。」
「因為滿滿在那兒。」陸安的聲音冷到了極點。
「嗯。」顧思淵把毛巾扔到桌上,「苦肉計,而且管用了。圓圓已經開始心疼他了。」
陸安沉默片刻,乾脆利落地丟下四個字:「盯緊滿滿。」
……
倫敦時間,正午過後。
酒店頂層套房裡,傳真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不斷吐出白色的紙張。
林晚星走過去,拿起剛收到的兩份報告。一份是暗哨事無巨細的跟蹤記錄,另一份是顧思淵總結的核心情況。
看完最後一行,林晚星把紙條重重拍在茶几上。
顧景川倒了兩杯溫水,遞給媳婦一杯,隨後拿過茶几上的報告。
「這小子,心思夠毒的。」顧景川在沙發上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神色未變。
「這叫心思毒?」林晚星急了,「報告上寫得明明白白!就那幾個地痞流氓,能碰著他的衣服角?
他憑啥站著不動挨一棍子?還不是看準了咱們滿滿心軟,故意演戲!這受的哪是傷,這就是明晃晃的下套!」
「對。」顧景川語氣平穩,「受傷,就是他往咱們家丫頭跟前湊的敲門磚。」
「那咱們現在咋辦?讓老秦那邊加派人手,直接介入?」
林晚星坐不住了,「他今兒敢玩苦肉計,明兒指不定憋什麼壞水。」
顧景川拉住林晚星的手腕,把她按回沙發上。
「不。」顧景川看著妻子,「讓他們自己去掂量。」
林晚星愣住了:「自己掂量?」
「晚晚。」顧景川的聲音低沉醇厚,透著掌舵者的定力,「溫室里,養不出能扛事的鷹。
咱們能替他們掃清前面的路,掃不了一輩子。以後生意場上的明槍暗箭,比這殘酷得多。
沈聿白這種人,正好拿來給孩子們當磨刀石。」
顧景川拿過桌上的金絲眼鏡戴上,遮住了眼底的鋒芒。
「團團心裡門兒清,有自己的主意。圓圓皮實但心思直,今天他動搖,就是在讓他學著多長個心眼。至於滿滿……」
顧景川停頓了一下,「滿滿心腸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一個。但她,也是三個裡頭腦瓜最靈光的一個。」
林晚星不吭聲了,她想起自己經常跟孩子們念叨的話。
善良,必須得披上帶刺的鎧甲。現在,就是驗一驗這副鎧甲夠不夠硬的時候了。
「行。」林晚星咬了咬牙,「告訴國內,暗哨照常跟著。只要沒生命危險,誰都不許插手。」
京市,城北的一處老舊一居室。
屋裡沒開燈,借著窗外馬路上的昏黃路燈,沈聿白走到了窄小的衛生間裡。
剛才在樓下,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臉上虛弱溫和的笑容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單手拉下校服拉鏈,脫下沾了血的襯衣,扔在滿是水垢的水槽里。
斑駁的鏡子裡映出他的上半身。左肩上纏著白繃帶,他伸手撕開醫用膠布,一把扯下紗布。
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了,看著皮開肉綻挺唬人,其實壓根沒傷到筋骨。
鐵棍落下的那一秒,他精確算好了角度,避開了關節要害,肌肉主動繃緊,直接卸掉了一大半力道。
這點皮肉苦對他來說,連盤開胃菜都算不上。
鏡子裡的人,面無表情,嘴角平直,哪裡還有半點委屈可憐、受人欺凌的模樣。
沈聿白走出衛生間,從抽屜最底下摸出一個黑色手機。
按住開機鍵,不到十秒,屏幕泛起綠光。
【今天有人僱人打我,顧星晚中途出現,我順勢建立受害者形象。目前顧星晚防線出現鬆動,顧思遠開始動搖。顧思淵警惕性極高,需要更多時間去瓦解。】
點擊發送,很快,新消息回了過來。
【做得好,繼續保持,你的目標只有一個,拿下顧星晚。】
沈聿白看完這行字,按下刪除鍵清理乾淨。他把手機關機,重新塞回抽屜的最深處。
他拿出一卷新紗布,單手熟練地在肩膀上繞了兩圈,用牙齒咬著打了個死結。
處理完傷口,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書桌前。
窗戶開著一條縫,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最上面的一張畫紙被風掀起一個角。
畫上是北海公園的白塔,湖面波光粼粼,岸邊的柳樹下,站著一個正在畫畫的女孩。
畫面的筆觸細膩溫柔,但用的全是大面積的冷色調,透著股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沈聿白伸出手指,壓住那張畫。
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面,腦子裡卻猛地響起顧星晚今晚的話:
「天天這麼裝高興,你就不嫌累嗎?」
沈聿白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直冒。他左手一把按在左肩的傷口上,手指狠著心用力壓了下去。
剛結痂的傷口瞬間崩裂,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大腦,冷汗刷地一下順著額角滑了下來。
疼,就是最好的清醒劑。可憐?同情?
他從來就不需要這種玩意兒。六歲被扔進基地那個沒有窗戶的黑屋子裡時不需要,現在,更不需要。
他鬆開手,沾了血的指尖在白色的畫紙邊緣,留下了一個極其刺目的鮮紅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