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陸安四仰八叉地躺在宿舍單人床上,盯著上鋪的木板,翻來覆去烙燒餅,怎麼也睡不著。
顧思淵那通電話里的每一個字兒,都在他腦子裡來回打轉。
滿滿居然瞞著他,一個人跑去找沈聿白。
還把人送去了西巷口的診所。他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自動放起幻燈片——顧星晚站在昏黃的路燈底下,滿眼心疼地瞅著沈聿白那個小白臉。
胸口像是被硬生生塞了塊燒紅的蜂窩煤,翻個身都覺得五臟六腑跟著冒煙。
折騰到大半夜,好不容易熬得迷糊了。凌晨三點,陸安蹭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活生生被夢氣醒了。
夢裡頭,滿滿笑靨如花地給沈聿白遞紙巾擦汗,沈聿白那小子順杆爬,居然牽了她的手!
最氣人的是,滿滿竟然沒甩開!陸安深吸一口氣,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牙關咬得咯吱響,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小子拎出來練練。
他一把掀開被子,利索地抓起衣服套上。
上鋪的舍友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陸安,大半夜烙啥燒餅呢?還讓不讓人睡了?」
陸安沒吭聲,天還沒亮,他就一把推開宿舍門,大步邁了出去。
五點多,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宿管大爺開鐵門時還打著長長的哈欠。
「喲,這麼早?趕早市去啊?」
陸安把學生證遞過去劃了一下:「家裡有點急事。」
大爺看他那冷著臉的樣兒,擺擺手放了行。陸安跨出校門,深秋的冷風一激,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清晨六點半,顧家四合院。
林大山剛在院裡的大槐樹底下打完一套太極拳,長舒一口氣收了勢,就聽見院門被敲得悶響。
拉開門,瞅見門外站著的陸安,他愣了一下, 「安安?咋這麼大早過來了?」
「姥爺早。」陸安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
林大山立刻樂呵了:「快進屋,外頭風涼, 你們學校今兒沒早課?」
院子裡的青石水池邊,顧星晚正拿著牙刷咕嚕嚕刷牙。她嘴裡銜著一嘴白沫,頭髮松鬆散散地綰了個揪,身上套著件淺駝色的高領毛衣。
一抬頭,就瞅見陸安跟座煞神似的杵在幾步開外,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顧星晚手腕一抖,牙刷險些掉水池裡。
「唔?」她瞪圓了眼睛,含著一嘴沫子發不出聲。
陸安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兒,昨晚憋了一宿的邪火又往上躥。
可瞅著她臉頰鼓鼓囊囊的,嘴角還沾著一撮牙膏沫,像只受驚的花栗鼠,他心口那股火硬是卡在半道,發不出來了。
顧星晚趕緊轉過身,擰開水龍頭嘩啦啦連漱了兩遍口 , 拿毛巾一擦嘴,扭頭就擠出了個甜度滿分的笑臉。
「安安哥哥,你怎麼來啦?」
陸安沒立刻答話, 顧星晚心裡咯噔一下,完了,不用問,大哥肯定連夜告密了。
正僵著,顧思遠打著長長的哈欠從西廂房出來,頂著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雞窩頭。
「姥爺,早飯吃啥啊,我餓得前胸貼……」
話說一半,眼珠子一轉瞧見院裡的陸安,他整個人卡殼了, 使勁揉了揉眼。
「安哥?」又揉了一下,「大清早的,你是真人還是我起猛了眼花?」
沒人搭理他, 顧思遠趿拉著拖鞋湊近兩步,繞著陸安轉了半圈。
「不是,你大清早跟個柱子似的站我家院裡幹啥?你們學校食堂炸了?」
陸安眼皮一撩,涼颼颼地斜他:「你再說一遍。」
顧思遠脖子一縮,立馬退開三步:「有殺氣,是活人,鑑定完畢。」
這時,顧思淵從正房掀開門帘出來,他瞅見陸安,那張四平八穩的臉上半點不意外。
兩人隔著小半個院子對上視線,顧思淵極輕地點了下頭。陸安也會意地抬了抬下巴。
劉桂香聞聲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揮著沾了油星的鍋鏟。
「安安來啦?鍋里剛熬好的皮蛋瘦肉粥,坐下一起吃吧。」
陸安周身的寒氣散了點,忙回道:「哎,謝謝姥姥。」
劉桂香視線在院裡幾個年輕小輩身上一溜達,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娃兒們有事兒呢,她也不多嘴,笑眯眯地縮回了廚房。
顧星晚趁著陸安還沒發難,跟一陣風似的跑過去,雙手自然無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安安哥哥,你來得這麼早,有沒有給滿滿帶好吃的呀?」
她那尾音拖得又軟又糯,顧思遠在旁邊看得直搓胳膊:「嘖嘖,顧星晚,你這避重就輕的招式也太熟練了吧?就拿這套哄人?」
顧星晚立馬回頭飛了個眼刀。顧思遠識趣地給自己的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陸安原本繃著一張冷臉,被她軟乎乎的毛衣貼著,一宿的火氣硬生生塌了多半邊。
他垂下眼眸看著她,聲音乾巴巴的:「早點鋪子還沒支開攤,沒買。」
顧星晚無辜地眨巴著大眼睛 , 陸安被她看得耳根莫名有點發熱,不自覺地又補了一句:「你想吃哪口?我現在去買。」
不遠處,顧思淵吹了吹搪瓷缸子上的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在心裡無奈搖頭。
陸安這小子,指望不上。平時看著殺伐果斷的,到了滿滿跟前,三句話就能讓他變成沒脾氣的紙老虎。
顧星晚眼珠子骨碌一轉,立刻順杆往上爬。
「那我要城南老劉家的糖油餅,還要咸豆腐腦,多放辣子和香菜。」
顧思遠聽不下去了,笑出聲:「城南?你咋不讓安哥順路去滬市給你帶屜蟹粉小籠呢?」
顧星晚一腳精準踩在二哥的拖鞋面上, 顧思遠疼得抱著腳原地金雞獨立:「你謀殺親哥啊!」
顧星晚全當沒聽見,轉頭繼續晃陸安的胳膊:「安安哥哥,好不好嘛?」
陸安低頭看著她 , 這小作精,分明是想撒嬌把他支走,還淨挑遠的差遣。
他沒挪步,反手一把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顧星晚臉上的笑意微不可見地僵了半拍。
陸安壓低了嗓音,沒吼,但分量極重:「滿滿,出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我?」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顧思遠也不單腿蹦了。顧星晚收起笑,仰起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