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打響。
顧星晚利索地把幾本練習冊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陳靜怡靠在課桌邊,用手肘碰了碰她:「走吧,去醫院?」
顧星晚點點頭,兩人剛走出座位,前排幾個女生就湊了過來。
「滿滿,聽說沈聿白住院了?」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壓低聲音,「昨天他剛收了那麼多情書,今天就沒來。別是招惹了外校的街溜子,被人套麻袋了吧?」
陳靜怡在一旁翻了個白眼:「什麼年代了還套麻袋。班主任不是說了嗎,人家是感染風寒,你們瞎猜什麼。」
旁邊又圍上來兩個女生:「我們幾個也想去看看,他一個人在醫院怪可憐的。」
「滿滿,我們幾個剛才去校門口小賣部湊錢買了些水果,正愁不知道怎麼去醫院呢,能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看看他?」
顧星晚有些意外, 同學關心生病的同學,這是合情合理的事,也就沒好拂了大家的好意。
陳靜怡倒是爽快:「去就去唄,咱們是同學,又不是幹壞事,到那兒別吵著病人就行。」
麻花辮女生立刻點頭:「我們保證小聲。」
顧星晚只好應下:「那一起吧,醫院留觀區人多,別亂跑。」
下樓到校門口這段路,隊伍越拉越長, 等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樓下,已經成了七八個人的大隊伍。
顧思淵和顧思遠早就站在花壇邊等著了。
顧思遠老遠瞅見這群花枝招展的女生,眼角直抽抽,他用手肘搗了搗旁邊的顧思淵:「大哥,這陣仗幹嘛呢?大張旗鼓來這兒選美啊?」
顧思淵沒搭腔,他視線在人群里來回過了一遍,確認裡面沒混著什麼別有用心的人,這才丟下兩個字:「走吧。」
上樓的時候,顧思淵刻意放慢腳步,穩穩走在最後。
急診留觀病房的門被推開。
沈聿白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 聽見嘈雜的腳步聲,他半閉的眼皮猛地掀開。
看清烏泱泱湧進來的一群人,他真切地愣在當場。
從前那種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偽裝瞬間卡殼了 , 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顧星晚、陳靜怡、顧家兄弟,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同班的女同學。
每個人手裡都沒空著,網兜提著的水果、紙箱裝的牛奶,還有個女生抱了一束用舊報紙包著的向日葵。
病房本就不大,一下子塞得連轉身都費勁。
沈聿白張了張嘴,嗓子有些發乾:「你們……怎麼都來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把水果籃往床頭柜上一放,笑得真摯又熱烈:「你是咱們班同學呀,同學生病住院,大家來看看多正常啊。」
另一個女生把牛奶放地上:「這個常溫的,護士說現在能喝。」
捧花的女生臉皮薄,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向日葵遞過去:「這個放窗台吧,看著精神點。你別嫌棄啊,校門口花店就剩這束了。」
沈聿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顧思遠見狀,順手把花拿走,找了個空罐頭瓶子裝了點水插進去,
陳靜怡拉過椅子坐到床尾,把書包往腳邊一放:「燒退了沒?醫生怎麼說?還得掛幾天水?」
沈聿白喉結艱難地動了下:「退到三十八度多了,醫生說今晚再觀察觀察。」
「那還燒著呢。」陳靜怡皺起眉頭,「你昨晚到底咋想的?燒成那樣還能一個人躺屋裡,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顧思遠立馬接茬:「他可不就是鐵打的,上午死沉死沉的,差點把我老腰給壓折了。」
顧星晚輕輕撞了他一下:「二哥,少說兩句。」
「行行行,我不說了。」顧思遠把塑膠袋裡的橘子一個個擺到柜子上,嘴上卻依然閒不住,「買這麼多,他一個人吃得完嗎?要不我先替他分擔兩個?」
陳靜怡抬腳踢了踢他的鞋幫子:「你敢碰試試。」
病房裡頓時熱鬧起來,沈聿白的目光在這群人臉上一一掃過。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更沒有敵意。這群女同學他平時最多只回過幾個客套的笑容,連話都沒說過兩句。
可她們下課後大老遠跑過來,買水果買花。甚至有個女生遞過來一個透明玻璃廣口瓶,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千紙鶴。
「沈同學,這是我中午折的,祝你早日康復。」
這些純粹又熱烈的善意,像一塊燒紅的炭,燙進他那副冷硬的心腸里。
顧思遠靠在窗台上:「我說你們這些小女生,買這麼多東西,他這小身板長了幾個胃能吃完啊。」
陳靜怡瞪他:「你少貧嘴。」
這時,顧星晚走到床邊,打開書包,拿出一疊夾在書里的信紙筆記。紙張疊得四四方方,字跡娟秀工整。
她把筆記放在沈聿白枕頭旁:「今天數學老頭講了立體幾何的幾種新解法,我都抄下來了。等你出院了回來補課用,有看不懂的就來問我。」
沈聿白視線落在那疊厚厚的筆記上,掩在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緊,指尖控制不住地發著顫:「謝謝。」
從六歲開始,他學會的第一件事,是生病絕不能喊疼。
在暗無天日的基地里,發燒會被扔進冷水房清醒;
訓練沒達標,飯食就會被無情收走。後來被當成工具送走,他要參加比賽,要保持第一的成績,要拿回各種獎盃來證明價值。
生病了只能自己乾咽苦藥。只要有人對他表現出關心,他會條件反射地計算對方想要從他身上圖謀什麼。
可今天這些少年人,什麼都不要。她們只是拎著水果過來,嘰嘰喳喳地問一句「你好點沒」。
陳靜怡從書包里掏出一本練習冊:「對了,物理作業。我用紅筆給你畫了範圍。不會的問滿滿,她今天聽得最認真。」
顧星晚有些臉紅地擺擺手:「我物理不行,你還是問我大哥吧!」
「喲,你還好意思承認?」
女生們頓時笑成一團,麻花辮女生捂著嘴打趣:「滿滿上午把草稿紙都戳了好幾個洞,我還以為她跟那道大題有殺父之仇呢。」
顧星晚耳朵徹底紅了,抬手作勢要捂她的嘴:「快別說了!」
顧思遠來勁了:「滿滿啊,看來回家大哥又要給你單獨開小灶了,真是可憐哦!」
「二哥!」
「好好好,我閉嘴。」他乖乖閉了不到三秒,又剝開一個橘子遞給沈聿白,「吃不吃?瞅你這臉白得,確實該補點維生素。」
沈聿白默默接過一瓣, 橘子有些偏酸,他咬下去時,舌尖被酸得發麻,卻沒有吐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
「酸吧?」顧思遠幸災樂禍地直咧嘴。
沈聿白微微頷首:「還行。」
陳靜怡沒好氣地白了顧思遠一眼:「幼稚鬼。」
正鬧著,病房裡的護士端著治療盤進來換藥,見一屋子學生,開始趕人:
「探病別待太久,病人需要靜養,你們這人一多,屋裡連空氣都悶了。」
顧思遠立刻配合地舉手:「護士姐姐,我們這就走。」
護士被他逗笑了,沒好氣地說:「少貧嘴,你們哪個是家屬?晚點記得去拿個化驗單。」
顧思淵站直身子,上前一步:「我去。」
護士把條子遞給他:「窗口二,拿完給值班醫生看一眼。」
顧思淵接過單子,淡淡看了沈聿白一眼, 沈聿白輕輕點頭:「麻煩顧同學了。」
顧思淵沒再回應,轉身推門出去。幾分鐘後,這支浩浩蕩蕩的探病隊伍終於準備撤退。
女生們把水果歸攏到柜子里,臨走又叮囑了好幾句。
「明天要是還燒,就別硬撐著來學校。」
「筆記不夠的話我這兒也有。」
沈聿白一一輕聲謝過 , 顧星晚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回頭看他:「泡騰片記得拿溫水化開喝。」
沈聿白望著她的眼睛:「好。」
顧思遠在外頭扯著嗓子催:「滿滿,麻溜的,東來順再晚去可就得排長隊了!」
陳靜怡一把挽住顧星晚的胳膊往外拖:「走走走,你再磨蹭,陸安哥真要殺過來逮人了。」
房門「吧嗒」一聲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聿白靠著枕頭坐了很久,久到點滴都快滴完了。他才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疊筆記。
顧星晚的字跡很秀氣,每個重點和輔助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底部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傷口別碰水,藥按時吃,別逞強。】
沈聿白死死盯著那幾個字,胸腔里那團糾纏了十幾年的亂麻,在此刻越勒越緊。
理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找機會去回撥那個黑色手機,向「姐姐」匯報情況——告訴她,顧星晚的防線已經鬆動,顧家兄妹也開始接納他,計劃進展得十分完美。
可是,腦袋裡突然冒出昨天顧星晚沖他發火時吼出的那句話:天天這麼裝高興,你就不累嗎?
累, 這個字在心底沉重地撞了一下。他拼命不想承認,可喉嚨卻陣陣發緊,鼻腔泛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無論怎麼深呼吸都壓不下去。
「吧嗒。」
一滴滾燙的水珠砸落在手背的針孔旁,瞬間暈開。
沈聿白將手背緊緊抵在額頭上, 十幾年了,他第一次在清醒且毫無緣由的情況下掉眼淚,不是因為挨打,更不是因為疼。
偏偏是這不摻雜任何算計的善意,才是最要命的毒藥。
PS: 寫到阿白掉眼淚的時候,我的眼眶也跟著濕了。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陽光擁抱,第一反應不是溫暖,而是灼痛。
這些純粹的善意,對他來說,比任何刀子都來得更猛烈。感謝大家陪著他,點點免費的小禮物一起等他真正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