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市大學附屬中學,高三一班。
顧星晚剛落座,就捂著嘴乾咳了兩聲,喉嚨幹得像要冒煙,腦袋也沉甸甸的。
她顧不上這些,視線越過幾排課桌,直勾勾盯著最後那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他還沒來。
同桌陳靜怡湊過來:「滿滿,你是不是哪不舒坦?這臉咋紅得跟關公似的?」
顧星晚揉了揉發燙的鼻子,瓮聲瓮氣道:「沒事。」
離第一節早自習打鈴只剩半分鐘,教室後門被人推開,沈聿白踩點進門。
他臉上卡著個大號醫用口罩,遮得嚴嚴實實,把左臉挨打的腫痕完全擋住,只露出一雙深邃冷淡的眼睛。
顧星晚身子前傾,眼巴巴地望著他。
可沈聿白徑直走到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全程連半個餘光都沒往這邊瞥。
顧星晚咬了咬下唇,抽出便簽紙,拔開鋼筆帽。
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寫!寫到你開口為止!
陳靜怡壓低嗓音直嘀咕:「沈聿白今天抽哪門子瘋?戴個大口罩,渾身冒冷氣,這兩天見鬼了?」
顧星晚沒搭腔,埋頭在紙上唰唰寫字,沒忍住又悶悶地咳了兩聲。
最後一排,沈聿白握筆的手猛地一頓,那兩聲壓抑的咳嗽聲精準地砸進了他耳朵里。
他抬起眼皮,視線越過前排的人,死死釘在那個纖細的背影上。她正低著頭寫東西,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裡的原子筆杆被他捏得嘎吱作響,險些折斷。
第一節課剛下課,沈聿白起身就往後門走。
顧星晚抓起寫好的便簽紙快步奔到他桌邊,一把掀開那本厚厚的英語彙編卷,把紙條壓了進去。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周六星川福利院,我們一起去教小朋友畫畫!」
後面還重重畫了個驚嘆號。
等她扭頭往回走時,腳底下一軟,身子晃了晃。陳靜怡一把扶住她:「哎喲我的媽,你到底咋了?」
「真沒事……」
「還沒事?」陳靜怡伸手一摸她額頭,燙得立馬縮了回來,「臉紅成煮熟的蝦子了,發高燒了你!」
顧星晚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我多喝點熱水就成。」
「喝個屁!燒傻了咋整!」陳靜怡急得跳腳,拉著她走,
正巧沈聿白從後門折返進來,把這話聽了個真切,腳步瞬間頓住,目光掃過顧星晚潮紅的臉,心口猛地一抽。
昨晚在胡同口凍著了,那風颳得跟刀子一樣,她又穿得那麼單薄。
陳靜怡像看見救星似的沖他招手:「沈聿白!你過來幫把手盯著滿滿,我去隔壁班叫圓圓和大哥,得趕緊送醫院!」
說完一陣風似的刮出了教室 , 沈聿白大步走過去,拿起桌上那隻軍綠色搪瓷缸,去教室後的暖水瓶倒了滿滿一杯熱水,擱在她手邊。
「喝水。」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透著啞意。
顧星晚抬起頭,眼角因發燒泛著濕漉漉的水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虛弱地笑了:「你肯跟我講話了?」
沈聿白撇開臉,避開那雙清亮的眼睛:「先把水喝了。」
「周末和我一起去福利院教小朋友畫畫好不好?」顧星晚脾氣倔得很,伸手死死攥住他的外套袖口,「不去我就不喝。」
沈聿白身子一僵,竟沒抽回手。
就在這時,陳靜怡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氣死我了!圓圓和團團被教導主任叫去談話了,不在班裡!這可咋辦?」
沈聿白果斷轉頭:「你去辦公室跟班主任請假。」
「啊?那你呢?」
「我帶她去醫院。」
說完,他低頭看向顧星晚:「站得起來嗎?」
顧星晚點點頭,強撐著站起,可雙腿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栽。沈聿白眼疾手快,鐵鉗似的手一把牢牢托住她的胳膊。
「不用你扶,我能走……」顧星晚嘟囔著想掙開。
沈聿白手上的力道卻更重了:「別逞強,走。」
下樓梯時,看她實在走不動,沈聿白乾脆在她身前蹲下,不由分說把人背了起來。
出了校門,兩人攔了一輛黃色的大發麵的,一溜煙直奔京市兒童醫院。
顧星晚靠在車后座,頭暈得直噁心,眼皮不停打架。
沈聿白坐在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一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她,眉頭快擰成了死結。
到了醫院,沈聿白跑前跑後,捏著病曆本掛號、找大夫、量體溫。
三十九度二, 大夫刷刷開了退燒藥和吊瓶。
亂鬨鬨的輸液室里,顧星晚靠在塑料連排椅上,細細的針頭扎在手背上。
咽了退燒藥片,她精神稍稍緩過來點。沈聿白拉了個小馬扎坐在她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滴答落下的藥水。
「對不起啊。」顧星晚小聲道,「昨晚非要去找你,把自己弄病了,還連累你曠課。」
沈聿白心口又是一刺,聲音生硬:「別廢話,閉眼睡覺。」
嘴上凶,手卻利索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嚴嚴實實蓋在她身上。
聞著衣服上那股乾淨的皂角味,顧星晚嘴角微微往上一牽,真就乖乖合上了眼。
大半個鐘頭後,輸液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 顧思遠像個炮仗似的衝進來,顧思淵和陳靜怡緊隨其後。
「滿滿!」顧思遠眼圈都急紅了,衝上前就上下一通打量。
顧星晚迷迷糊糊被吵醒:「二哥,你小點聲,這是醫院。」
顧思淵走到沈聿白跟前,沈聿白站起身,把馬扎讓出來。
「大夫怎麼說?」顧思淵問。
「高燒引起上呼吸道感染,退燒藥吃過了,這瓶水打完再去量體溫。」
顧思淵深沉的目光掃過他:「今天這事兒,謝了。」
「順手而已。」沈聿白扯了扯口罩邊緣,轉身往外走,「你們陪著,我回學校了。」
「哎……」顧星晚急了,顧思淵一把按住妹妹的手背:「別亂動,當心滾針。」
沈聿白獨自走出醫院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他揣在兜里的手,死死攥著那張從英語卷子裡抽出來的便簽紙。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軸又這麼鮮活的姑娘。哪怕他放狠話,哪怕他冷冰冰地推開,她依然不管不顧地往他身上撞。
霍思琪昨晚的警告聲還在耳畔陰魂不散。不管姐姐走沒走,他都絕不能讓顧星晚受半點牽連。
周六的福利院,他到底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