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獨自走出醫院大門,正欲走向公交站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追來。
顧思遠大步流星,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走那麼快幹嘛?你小子裝啥大尾巴狼?」顧思遠語氣帶火。
沈聿白掙了一下,沒掙脫。
「鬆手。」沈聿白嗓音悶在厚厚的白紗布口罩里。
顧思遠非但沒松,反而攥得更緊了。他指著醫院大樓的方向,沒好氣地倒豆子:
「大冷天的,你讓她一個人在胡同口喝西北風?她昨晚回來就開始打噴嚏,今天高燒快四十度!你到底搞的啥名堂?」
沈聿白別過頭,聲音發硬:「是她非要等……我沒……」
顧思遠打斷他,「你再把這話給小爺說一遍!」
他看沈聿白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死樣子就來氣,趁著沈聿白沒防備,抬手猛地一拽。
那個掛在耳朵上的白紗布口罩直接被扯了下來,沈聿白左臉上觸目驚心的巴掌印。紅腫未消,指印清晰可見。
顧思遠剛才還冒火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盯著那道傷痕看了幾秒,火氣奇蹟般地散了一大半,看來妹妹說得沒錯,這小子確實被人打了。
沈聿白反應極快,伸手就要去搶口罩。他下顎線繃得很緊:「看夠了沒有?」
話音剛落,顧思遠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這一巴掌誰打的?你以為推開她就是保護她?你蠢透了!」
沈聿白薄唇緊抿,一聲不吭。
顧思遠往前逼近一步,氣勢拔高:「你怕那個打你的人,我們顧家可不怕!
我告訴你,顧星晚是我們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寶,誰也不能讓她受半分委屈。你以為你裝出這副惡狠狠的樣子,她就信了?」
他冷哼一聲,繼續往沈聿白心窩子上扎:「我妹妹聰慧著呢,早就看穿你那些破偽裝了。她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身不由己,這才死心眼地往你跟前湊!」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管你背著啥爛攤子,既然招惹了她,就別想半路當縮頭烏龜。」
「周六星川福利院,你必須去。敢不去,小爺我絕對讓你後悔一輩子。」
發泄完這一通,顧思遠把手裡攥著的白紗布口罩抖開。
他看著沈聿白錯愕又呆滯的神情,反倒有些彆扭起來。
上前一步,顧思遠把口罩給沈聿白重新戴好,將那刺眼的巴掌印嚴嚴實實遮住。
「行了。」顧思遠嘟囔了一句,「我承認你小子就算是掛了彩也很帥。趕緊好起來,別總擺出一副死人臉。」
說完,他轉身就往醫院裡跑,背影很快消失在大門後。
沈聿白孤零零地站在冷風中。
周遭的空氣冷颼颼的,早已習慣了冰冷算計的心臟,此刻卻被顧家這種蠻橫又不講理的溫暖狠狠撞了一下。
百味雜陳, 他站了許久,才把被風吹亂的校服領子立起來,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剛登上公交車,沈聿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發動,透過滿是哈氣的車窗玻璃,他正好看見街角另一側,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路狂奔向醫院。
陸安神色焦急,腳下生風。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層玻璃,短暫交匯了一秒,隨即錯身而過。
醫院二樓輸液室。
顧星晚靠在連排的塑料椅背上,針管里的藥液一滴滴往下落。她吃了退燒藥,臉上的潮紅退了些,精神也緩過來不少。
「砰」的一聲,門被人一把推開,陸安喘著粗氣衝進來。他額前全是汗,幾縷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眉骨上。
看到顧星晚手背上扎著針,他大步跨過去,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咋燒成這樣?昨天我離開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
正巧,顧思遠從外面風風火火地回來了。
顧星晚沒好氣地瞪了二哥一眼:「我就得個小感冒,你非得昭告天下是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
顧思遠撇撇嘴,還沒來得及喊冤,就被旁邊的顧思淵一把撥開。
顧思淵沉著一張臉,大步走到妹妹跟前,一板一眼開始訓話:
「別怪你二哥!昨晚全家找你找瘋了,魂都快被你嚇飛了。以後絕不允許再單獨行動,聽見沒有?」
顧家大哥平時很少發火,真要板起臉來,那壓迫感不容小覷。
顧星晚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趕緊伸手拉住大哥的衣角晃了晃,語氣軟糯乖巧:
「大哥我錯了,我保證以後去哪都先報備,絕對不亂跑了。」
看著她蒼白的小臉,顧思淵火氣也發不出來了。
他嘆了口氣,把妹妹的手塞回外套底下蓋嚴實:「下不為例。」
陸安站在旁邊,一聽「昨晚」兩個字,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一把將顧思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詢問。顧思淵也沒瞞他,把昨晚滿滿偷跑出去找沈聿白、在胡同口吹冷風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這話,陸安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
顧思淵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錶,下午還有很重要的模擬考。
「我們得回學校上課了,這兒交給你盯著,等她打完針,你送她回去。」顧思淵拍了拍陸安的肩膀。
「行,交給我。」陸安沉著臉點頭。
顧思遠還想賴著不走,被大哥一把揪住後領子強行拖出了輸液室。
人一走,陸安拉過剛才沈聿白坐過的小馬扎,大喇喇地在顧星晚面前坐下。
他不吭聲,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顧星晚被他盯得發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陸安突然冷笑了一聲,這笑聲里沒帶半點溫度,聽得人頭皮發緊。
「為了一個沈聿白,大半夜跑去胡同口喝西北風。」陸安身子往前傾,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現在連命都不要了,把自己折騰進醫院。」
他壓低嗓門質問:「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語氣酸得能倒牙。那醋罈子直接打翻在地,酸味瀰漫了整個輸液室。
顧星晚沒躲,迎上陸安那滿是憋屈與火氣的視線。
「陸安哥,你不覺得沈聿白很可憐嗎?」
「他藏了太多心事。那個賀文軒死得那麼蹊蹺,沈聿白又被打成那樣,他背後肯定有個極其可怕的人在操控他。」
陸安臉色冷硬:「那又怎樣?這世界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
「他本性不壞,昨晚趕我走也是為了不讓我卷進去。」顧星晚耐心解釋,「我想幫他,想幫他擺脫幕後那個人的擺布,讓他能做回一個普普通通、乾乾淨淨的人。」
陸安下頜線緊繃,胸口的起伏漸漸大了。
他不稀罕聽這些大道理,他只在意顧星晚那顆心裡到底裝了多少個人。
就在這時,顧星晚未扎針的手悄悄伸過去,一把揪住了陸安的校服袖口。
她輕輕晃了兩下,「陸安哥,你別瞎吃醋了好不好?」
顧星晚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不管別人怎麼樣,你在滿滿心裡的位置,是絕對不會變的。」
陸安渾身一僵。
「你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嗎?」顧星晚繼續加碼,嘴角勾起甜笑,「還是說,你不相信我?」
一句話,算是精準掐准了陸安的七寸。原本要爆發的火氣,瞬間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樣泄了。
他咬著後槽牙開口:「少給我灌迷魂湯,下次再敢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語氣雖然還端著,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陰戾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反手握住顧星晚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幫她調整了一下手背的位置,免得針管回血。
窗外的冷風還在刮,輸液室里的暖氣卻很足。
顧星晚悄悄鬆了口氣,總算是把陸安哥哄住了。
至於周六的福利院,她就不信沈聿白真敢不來。如果他不來,她就親自去那個城北筒子樓里堵他。
此時此刻,開往城北的公交車上。
沈聿白靠在人造革椅背上,微微仰起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臉上隔著紗布口罩的巴掌印,又想起那片乾枯的玫瑰花瓣,指尖隱隱發顫。
姐姐真的離開京市了嗎?
如果周六去了福利院,這把刀,就真的要生出無法割捨的感情了。
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被顧家兄妹包圍的鮮活畫面。去,還是不去?命運的齒輪,仿佛已經由不得他來控制了。
PS:論哄人,還得是咱們滿滿!一句話精準拿捏陸安的七寸,這情商簡直拉滿了。
前面有多為沈聿白擔心,這裡就有多會安撫陸安哥,這碗水端得,絕了!大家覺得陸安是真被哄好了,還是在憋大招呢?來評論區聊聊你們的看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