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只靈巧的燕子,三兩步跳下台階,直接橫插過去,擋在沈聿白面前。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得晃眼。
「你踏踏實實搬。房租的事情有點複雜,我回去找個算盤好好扒拉一下,算清楚了再通知你!」
說完,根本不給沈聿白反駁的機會,轉頭就往樓下跑。書包帶在背後甩出歡快的弧度。
沈聿白站在台階上,定定地看著那個漸漸跑遠的身影, 薄唇動了動,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一中大門口。
陸安跨坐在一輛鋥光瓦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上。一條修長的腿穩穩撐著地面,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車把上的鋁製撥鈴,「叮鈴」作響。
中午的時候腰間的尋呼機狂震,打台子一問,留的全是顧星晚發來的加急代碼,死活讓他放學必須騎車來校門口杵著。
顧星晚剛邁出校門,就鎖定了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高興地墊起腳尖,用力揮動手臂:「安安哥哥!這邊!」
顧思淵、顧思遠和陳靜怡這時候也正好結伴走出來。
顧星晚轉身,沖自家兩個哥哥和閨蜜擺擺手。
「你們三個先回!我跟安安哥哥有重要的事情去辦。晚上不在家吃了,你們記得幫我跟爸媽還有姥姥姥爺通個氣!」
話音剛落,她人已經像陣風似的竄到了自行車跟前。
利落地側身坐上后座,小手習慣性地揪住陸安後背的白襯衫衣角。
陸安長腿用力一蹬,自行車穩穩滑出校門,直接匯進了傍晚下班的自行車洪流里。
剩下三個人站在校門口的空地上,面面相覷。
顧思遠撓了撓後腦勺,一頭霧水:「這丫頭片子,又去搞什麼名堂?」
自行車在老胡同的青磚路面上穿梭,陸安感覺到後背衣服被人輕輕扯著,嘴角控制不住地悄悄往上勾。
「大小姐,今天怎麼有空找我?中午尋呼機跟催命似的響個不停,我還以為你遇上拍花子的了。」
顧星晚坐在后座,兩條腿悠哉悠哉地晃來晃去。
「安安哥哥,趕緊去百貨商場!」
陸安猛地一把捏住手剎,腳死死撐住地,回頭疑惑地看著她。
「去百貨商場幹嘛?你又看上什麼稀罕東西了?」
顧星晚不慌不忙,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剝了一顆,直接塞進陸安嘴裡。
她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笑嘻嘻道:「我把家裡的老院子租給沈聿白了,他今天搬家,咱們去給他暖房!」
陸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嘴裡那顆原本香甜的奶糖,此刻酸的很,,酸得他嗓子眼發緊。
「你把房子租給那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陸安的嗓音徹底沉了下來,透著咬牙切齒的味道,「滿滿,你瘋了?」
顧星晚拍拍他的後背:「哎呀,他不是壞人。再說了,有你這個大高手陪著我,我怕什麼。走走走,快點騎!」
陸安死死咬緊後槽牙, 他不怕沈聿白。但他受不了那個瘋子打量顧星晚的姿態。那分明是一頭惡狼盯著嘴邊嫩肉的做派!
陸安一腳重重蹬在腳踏板上。
行, 他今天倒要去看看,這姓沈的小子究竟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玩什麼花招!
京市百貨大樓一樓日用品專區,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顧星晚拉著陸安,一頭扎進各個櫃檯間。
紅底白花的厚實棉被、搪瓷洗臉盆、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暖水壺、竹殼保溫瓶、兩把帶塑料盒的豬鬃牙刷,外加三條印花毛巾。
陸安跟在後頭,兩隻長臂掛滿大包小包,徹底淪為毫無感情的搬運工。
他全程板著臉,後槽牙暗暗咬著,連一句怨言都沒發。
每當顧星晚遞過來一樣新東西,陸安接手的瞬間,總會下意識地檢查一遍。
拿過棉被,他用力捏了捏裡面的棉花內膽,確認夠厚夠實在,沒起死結塊;
接過搪瓷盆,他屈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盆底彈了兩下,聽聲音夠不夠清脆,再順著邊緣摸一圈有沒有掉漆的瑕疵。
檢查無誤,他才冷著臉把東西一件件塞進網兜里。
顧星晚走在前面,假裝在挑肥皂,餘光把陸安這些細微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偷偷彎起嘴角。
到了收銀台前,穿著藍布工裝的售貨員單手撥弄著算盤,木珠撞擊聲噼里啪啦連成一片。
「同志,一共三十四塊五毛,布票兩尺,工業券五張。」售貨員報完帳,從玻璃櫃檯後抬起頭。
顧星晚剛把手伸進口袋,準備掏自己平時攢的零花錢。
旁邊一條結實的手臂橫空插了過來。
陸安直接把幾張挺括的「大團結」拍在玻璃面上,外加一摞票證。
「幹嘛你付錢呀。」顧星晚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陸安身子一側躲開她的手,利索地把七八個網兜全集中在左臂上,騰出右手去接售貨員遞迴來的找零。
「你的零花錢自己留著買畫筆。」
他把那幾張毛票胡亂塞進褲兜,眼皮都沒抬,語氣涼颼颼的,透著股子酸味,
「這錢算我借給那個姓沈的,今天買的每一筆我都記了死帳,以後讓他一分不少地還我。」
顧星晚一點沒惱,反而湊近半步,笑嘻嘻地仰起明媚的小臉。
「安安哥哥最好了,真大方。」
陸安繃緊了下巴,立刻轉過身大步往商場門外走。
商場大門的過堂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卻完全掩蓋不住他耳尖那一抹極快漫上的熱意。
兩人出了商場,來到自行車棚。
陸安把大包小包掛在二八大槓的前車把和后座兩側,拍了拍后座的海綿墊。
「上車。」
顧星晚極其熟練地側坐上去,兩隻小手死死抱住陸安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陸安長腿一跨,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穩穩匯入傍晚下班的車流中。
涼爽的秋風迎面吹來,顧星晚在后座上沒閒著,把中午在胡同里幫孤女搶回房子的事,連帶沈聿白動手的情節,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安安哥哥,你都沒看見那個場面。王麻子帶了兩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手裡還掄著大粗木棍。」
顧星晚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沈聿白一句廢話沒有,直接衝上去。先是一招錯骨手卸了那人的膀子,緊接著用膝蓋猛頂肚子,最後單手揪住領子把人狠狠摜在青磚地上。」
陸安踩著踏板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兩秒。」顧星晚伸出兩根手指,戳了戳陸安的脊背,「放倒兩個拿武器的壯漢,他統共就用了兩秒。」
陸安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星晚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繼續添油加醋:「當時有一根棍子差點砸到二哥頭上。沈聿白為了護住二哥,把後背亮給了敵人。他出手的時候全憑本能,眼睛都沒眨一下。」
陸安不接茬,嘴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線。
顧星晚盯著陸安的後腦勺,故意拖長了小奶音。
「安安哥哥,我仔細評估了一下。我覺得你們倆要是真動起手來……你不一定能贏他。」
「吱——」
一陣刺耳的橡膠摩擦聲猛地響起。
【彩蛋小劇場】:深夜,陸安坐在檯燈下,翻開帳本咬牙切齒地寫道:
「某年某月某日,沈聿白欠我:搪瓷盆一個,棉被一床,大團結三張……外加晚晚對他的誇獎兩秒。此帳必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