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市顧家四合院。
初秋的晚風順著狹長幽深的胡同灌過來,捲起青石板上的幾片落葉。
厚實的紅漆大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乾澀的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顧思淵先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黑燈瞎火的前院掃了一圈,確認沒驚動人,這才沖門外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顧星晚和顧思遠立馬像兩隻小貓崽子,貓著腰,墊著腳尖溜了進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個人踩著地磚,一路貼著牆根往前院抄手遊廊鑽。牆角那株百年老槐樹的婆娑樹影,被清冷的月光拉得老長。
「都怪安哥跟吃錯藥似的騎那麼快,我們在後頭蹬得大腿都快抽筋了才勉強追上!」顧思遠壓著破鑼嗓子小聲嘟囔。
「你快閉嘴吧,這大半夜的,想把姥爺手裡的旱菸袋鍋子招來敲你腦袋啊?」顧思淵沒好氣地回頭低聲警告。
顧思遠剛要反嘴,三人腳下堪堪跨過垂花門。
「吧嗒」一聲脆響,正房堂屋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瞬間亮了。
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三個孩子同時眯起眼,嚇得釘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劉桂香披著件藏青色的手工粗線毛衣外套,穩穩噹噹地戳在迴廊底下。
「喲,這都幾點了?三隻夜貓子在外頭瘋夠了,還知道順著牆根摸回來啊?」
老太太中氣十足,雖是壓著嗓門,但那幹練爽利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也分外真切。
林大山掀開厚棉門帘跟了出來,寬大的手掌里捏著半截沒點著的旱菸袋。
老頭子一開口就護短:「行了行了,孩子們高三學業緊得很,在同學家多做兩道大題正常,你這老婆子大晚上的少數落兩句。」
一聽有台階下,顧思遠趕緊一縮脖子,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討好模樣湊上前。
「姥姥,姥爺,您二老怎麼還沒歇著呀?這初秋的夜風都涼透了,快回屋被窩裡暖著去!」
劉桂香拿手指虛虛點了點他的腦門,白了他一眼。
「還不是怕你們幾個在外邊吃不好餓肚子!廚房蜂窩煤爐子上溫著老母雞湯呢,自己去拿碗盛。」
顧星晚立馬幾步跨上台階,像只乖巧的小貓一樣甜甜地挽住劉桂香的胳膊,小腦袋在老人肩膀上直蹭。
「我就知道,這天底下最心疼我們的就是姥姥了!」
被這裹了蜜似的小嘴一哄,老太太那張緊繃的臉瞬間繃不住了,嘴角眼瞅著咧到了耳根,轉身領著這幾個小祖宗往屋裡走。
幾個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人捧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顧思遠一口咬掉半個燉得軟爛脫骨的雞腿,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他環顧了一圈,發現屋裡只有二老,壓根沒瞧見自己那氣場懾人的爹媽。
他拿胳膊肘,偷偷捅了捅旁邊的顧思淵。
「大哥,咱爸媽今晚又加班呢?」
顧思淵喝湯的動作穩如泰山,把一口濃湯咽下去,極輕地「嗯」了一聲。
顧思遠差點沒當場樂出聲來。
今晚他們去東城給沈聿白送被子送鐵鍋,全是先斬後奏。東城那破胡同三教九流什麼盲流子都有,亂得很。
這要是讓老爸知道他們大半夜往那種地界扎,明兒一早肯定逃不掉一頓軍體拳伺候!
現在爸媽剛好沒回來,這叫天賜良機,瞞天過海!
一碗熱湯下肚,渾身都暖和了。
三兄妹抹乾嘴巴,乖巧地跟老人道了晚安,輕手輕腳順著遊廊往後院溜。
結果剛走到穿堂拐角, 三兄妹腳步就頓住了,
木製樓梯拐角的陰影里,慢條斯理地轉出來一道倩影。
林晚星穿著一身質地極好的米白色真絲睡袍,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牛奶。她慵懶地靠在實木雕花的扶手上,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三個鬼鬼祟祟的腦袋。
「吃飽了?」就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嚇得顧思遠腳底下一個踉蹌,差點平地摔個狗啃泥。
顧思淵反應極快,那挺拔的背脊瞬間僵直,額角隱隱滲出一絲冷汗。
顧星晚心虛得長睫毛一陣狂顫,大眼睛骨碌一轉,大腦飛速運轉。她趕緊仰起白嫩的小臉,擠出一個最甜美的笑。
「媽,你在家呀!我們剛才去同學家湊在一塊兒做最新的黃岡模擬卷呢,有道物理大題太難了,討論得入迷,一不留神就忘了看表。」
林晚星看著閨女那張鬼精鬼精的小臉,心裡一陣好笑。
現在倒好,這幾個小兔崽子翅膀硬了,都學會扯大旗作虎皮,在親媽面前臉不紅心不跳地編瞎話了。
林晚星也沒打算在這大半夜把那層窗戶紙捅破。她抿了一口牛奶,
「行了,大題做完就趕緊去洗漱。明天早上還有早自習,誰要是起不來,我就把誰的鬧鐘調到五點。」
看著三兄妹逃也似的鑽進各自房間,門板一扇接一扇地關上。
林晚星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泛起一層柔和的光。
深夜十一點半。
院門外的大街上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熄火聲。沒過一會兒,前院大門傳來落鎖的響動。
顧景川推開主臥厚重的木門。
屋裡只留了一盞昏黃暖光的落地燈。林晚星靠在拔步床的軟墊上,手裡捏著一份全英文的星川集團當季財務報表,腦袋正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那份厚厚的報表眼看就要從被沿滑落。
顧景川脫下沾著秋夜寒氣的大衣,順手掛在旁邊的黃花梨木衣帽架上。
他放輕了步子走近床畔,抽走妻子手裡快掉落的文件,又極其自然地扯過被角,把她露在外頭的肩膀掖好。
「怎麼困成這樣還死撐著不睡?」
男人的嗓音壓得很低,那略帶磁性的低沉中透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林晚星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視線重新聚焦,看清了面前這張清俊儒雅的臉 , 那副金絲眼鏡後頭的黑眸,此刻全被溫情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