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腳急剎停在胡同口,輪胎碾過泥水,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警戒線外擠滿了被疏散出來的住戶,棉襖披得歪七扭八,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瞧。
蘇瑤撥開人群,險些被地上的磚頭絆倒。
她一眼就看見陳靜怡縮在軍用吉普旁邊,滿臉黑灰,衣裳上還沾著泥,平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頭,這會兒抖得跟篩糠似的。
蘇瑤腿一軟,差點坐進泥水裡。
下一秒,她衝過去,揚手就在女兒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個死丫頭!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幹啥!」
蘇瑤嗓子都劈了,邊罵邊拽糖糖的胳膊,「家裡少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你非得往這種要命的地方扎!我上輩子欠了你多少債,才生出你這麼個祖宗!」
糖糖平日裡那點囂張勁兒全沒了,低著頭任親媽捶打,嘴唇抖了半天,連一句頂嘴的話都沒敢冒出來。
程安安踩著高跟鞋快步過來,臉色難看得嚇人。
她雙手一伸,准得很,一邊一個,直接揪住顧思淵和顧思遠的耳朵。
「長能耐了啊!全翻牆出去當大俠了!」
程安安咬著牙,手勁半點沒收,「你們哥倆是嫌家裡日子過得太安生,非得把半條街的人都嚇出個好歹來是不是?」
顧思遠疼得直抽氣,偏偏一個疼字都不敢喊。
顧思淵抿著唇,臉上還沾著泥,硬是一聲沒吭。
林晚星走得很慢。
周圍吵吵嚷嚷,公安押人,軍人封路,住戶議論,風聲混著泥腥味往臉上撲。
可她像是什麼都聽不見。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輛軍用吉普前。
顧星晚身上裹著陸安那件寬大的夾克,衣擺拖在膝蓋邊,露出來的半截手腕上全是細細密密的血口子。
那血已經半幹了,混著灰,黏在白嫩的皮肉上,看得人心口發緊。
衣服上還有泥水、鐵鏽味和一股刺鼻的工業膠味。
林晚星停在半米外,繃著臉,一個字都沒說。
顧星晚喉嚨滾了滾,小腿肚子直打顫。
她寧願媽媽當場罵她一頓,也怕她這副不聲不響的模樣。
「媽媽……」她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
林晚星沒應。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兒那隻還在滲血的胳膊,胸口一下比一下起伏得厲害。
顧星晚心虛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剛動一下,林晚星的眼神就壓了過來。
她嚇得立刻不敢動了。
不遠處,陳鋒正押著一串戴手銬的境外犯人往警車邊走,黑著臉揮手:「都塞進去!!」
顧景川從巷口大步走來。
他風衣下擺沾了泥,金絲眼鏡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可那張臉冷得叫人不敢多看。
林晚星轉頭看他,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出了這麼大的事,怎么半個字也不往家裡透?」
這一句質問,沒給他留半點餘地。
顧景川腳步一頓,抬手想去扶她的肩,嗓音一下低了下來。
「晚晚,人沒事了。」
他壓著聲音哄她,「先帶孩子們回去。外頭風大,滿滿手上還得包紮。剩下的事,我回家一字不落跟你說。」
林晚星別開臉,根本不接這話,轉身拉開車門。
警戒線邊上,沈聿白趁著沒人盯他,正想順著爛尾牆根往外挪。
「把他也帶回四合院。」
顧景川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冰。
兩名軍區暗樁立刻跨上前,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沈聿白腳步僵住,轉身時臉上帶著明顯的抗拒。
「顧叔叔,我……」顧景川微微側過臉。只一眼,沈聿白後背就竄起一層寒意。
「別廢話。」三個字落下,半點商量餘地都沒有。
沈聿白到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顧思遠從後頭竄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壓低嗓子道:「想少挨兩句罵就閉嘴,跟我走。」
一行孩子全蔫了,被幾個大人押著上了車。
深夜。
顧家四合院。
幾輛車開進巷子,在門口停穩。堂屋燈大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欞里透出來,照得院子裡一片發白。
門一推開,劉桂香和林大山披著棉襖站在廊檐下。
老兩口從林晚星半夜衝出去開始,就沒敢合眼。
這會兒看見門外站著一排渾身泥水、臉上帶灰的孩子,劉桂香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捂住胸口。
「哎喲我的老天爺!」
她急急忙忙迎上來,先去摸顧星晚的胳膊,「這是掉泥坑裡了?滿滿這手咋全是血?到底出啥事了!」
林大山也急了,粗壯的手指點著幾個男孩,氣得直哆嗦。
「你們幾個當哥哥的,咋看的妹妹?出門玩一趟,能把人傷成這樣?」
幾個孩子縮著肩膀,個個成了鋸嘴葫蘆。
林晚星上前,把母親往後攬了攬。「媽,沒大事。」
她聲音還算穩,「小孩不懂事,在胡同里跟別的院子起了衝突,蹭破點皮。回頭擦點紅藥水,包一包就行。」
劉桂香滿臉不信。
這哪是打架蹭破皮能弄出來的樣子?衣袖都撕成布條了,身上那股味兒也不對。
「媽,爸,你們先回屋睡。」林晚星沒再解釋,「這幾個孩子,我今天得好好立立規矩。」
顧思遠一聽「立規矩」三個字,腦瓜子立刻轉了起來。
他「撲通」一下撲過去,抱住林大山的大腿,嚎得驚天動地。
「姥爺!你別走!你走了我今天屁股肯定保不住!」
林晚星冷聲道:「你還知道屁股保不住?半夜翻牆往外跑的時候,怎麼沒想想後果?」
這一嗓子落下,堂屋裡外都靜了 , 老兩口也被鎮住了。
林晚星平日裡最溫和,哪怕孩子闖禍,也多是講道理,從沒發過這麼大的火。
程安安趕緊上前,半哄半扶,把劉桂香和林大山往東廂房勸。
「叔,嬸兒,你們先歇著。孩子們今晚確實不像話,晚晚心裡有數。」
堂屋門被關上 , 屋裡站了一排灰頭土臉的孩子。
陸安年紀最大,平時又最護短,這時候怎麼也不能躲在後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三胞胎前面。
「林阿姨。」
陸安脊背挺得筆直,「今天的事責任在我。我沒護好弟弟妹妹,您要打要罰,沖我來。」
林晚星抬眼看他 , 平時再聰明、再會周旋的陸安,在她這會兒的怒火面前,也半點花招都使不出來。
「你當然躲不掉。」
林晚星聲音冷得發沉,「我平時那麼信你,你就這麼帶著他們往死人堆里扎?陸安,你真當阿姨不敢抽你?」
陸安唇線繃緊,低下頭,退回原位。顧思淵攥緊拳頭,眉頭皺得很深。他跨出隊列,站到最前頭。
「媽,不用打他們。」
顧思淵直視著林晚星,聲音發啞,「今天這局是我牽頭的。我咽不下這口氣。人家都踩到頭上來了,我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林晚星聽完,反倒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咽不下這口氣。」
她點點頭,慢慢重複了一遍,轉身走向電視櫃。
屋裡沒人敢動。林晚星彎腰,伸手摸進柜子最底層的縫裡,用力一扯。
一根兩指粗的實心藤條,被她從櫃底抽了出來。
這藤條從搬進四合院起就放在那兒吃灰。
全家人都知道,那是嚇唬孩子用的。三個孩子從小到大把天捅出窟窿,也沒見林晚星真拿出來過。
蘇瑤和程安安坐在羅漢床邊,臉色都變了。她們也是頭一回見林晚星氣成這樣。
林晚星攥著藤條,一步一步走回來。
「咽不下氣,就能拿命去賭?」
她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知不知道,今晚要是差一步,家裡連給你們收屍都趕不上!」
話音落下,藤條高高揚起。空氣里響起一道尖利的破風聲。
蘇瑤嚇得閉上眼。顧星晚站在原地,臉色煞白,竟忘了躲。
千鈞一髮的時候,陸安幾乎沒過腦子,猛地轉身,一把將顧星晚扯進懷裡,用後背把她嚴嚴實實擋住。
同一瞬間,旁邊伸出一隻滿是灰土的手。沈聿白憑著骨子裡的本能,迎著藤條抓了上去。
「啪!」沉悶的一聲,在堂屋裡炸開。
沈聿白五指死死攥住藤條,掌心瞬間被磨出一道血痕。
他卻連哼都沒哼。他護在陸安和顧星晚前面,脊背繃得很緊,整個人像是隨時準備再挨下一下。
林晚星抓著藤條另一端,竟沒能扯動。
她看著眼前這幾個孩子。
一個擋在前頭,一個死死護著,一個徒手接住藤條,明明都怕得臉色發白,卻誰也沒往後退。
她滿腔怒火像是一下撞上了牆。
打不下去 , 罵不出口。
胸口那股後怕翻上來,林晚星眼眶一下紅透了,握著藤條的手抖得厲害。
顧星晚從陸安懷裡抬起頭,看見母親紅了的眼睛,鼻尖一酸。
「媽……」這聲剛出口,外頭傳來皮鞋踩過青磚的沉重腳步聲。
「吱呀」一聲。
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冷風卷著夜裡的寒氣灌進堂屋。
顧景川踏過門檻。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他身上。
他停在門口,目光越過一排灰頭土臉的孩子,最後落在林晚星手裡的藤條上。
再往下,是沈聿白還在流血的掌心 , 金絲眼鏡後的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都站好。」
顧景川開口,壓得滿屋子沒人敢喘大氣。
「今晚這筆帳,」他抬腳走進來,反手關上堂屋門,「一個一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