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門被顧景川反手關上,外頭那股刀子似的冷風,總算被擋在了門外。
屋裡卻比院子裡還冷 , 顧景川面沉如水,沒摔杯子,也沒吼人,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站好。」
這兩個字一落,五個孩子再加一個沈聿白,立馬繃直了背。
六個人老老實實在堂屋裡排成一溜,誰也不敢吭聲 , 林晚星手裡還攥著藤條,指尖抖得厲害。
她低頭看著顧星晚那隻受傷的手腕。
碎玻璃豁開的口子還沒好好清理,血肉翻著,灰土和血糊在一塊,看得人心口直抽。
林晚星眼眶紅得嚇人 , 她終究沒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手一松,藤條「啪嗒」一聲落在青磚地上。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快步進了裡屋。
房門一關,裡面很快傳出壓得很低的哽咽聲。
顧星晚肩膀縮了一下,眼圈也跟著紅了。平時媽媽念叨她,她還能撒嬌耍賴混過去。
可林晚星這一哭,比拿藤條抽她十下還叫她難受。
顧景川沒有立刻進屋哄媳婦。
他轉身走到西牆邊的立櫃前,彎腰提出一個原木色的雙層醫藥箱。
藥箱放到八仙桌上,「咔噠」一聲打開 , 碘伏、酒精棉、鑷子、紗布,一樣一樣擺開。
顧景川走到顧星晚面前,伸手拿過她那隻滲血的手, 他的動作很穩,也很輕。
鑷子夾著酒精棉,一點點把傷口裡的灰土清出來。
越是這樣穩,屋裡的氣壓越低。
顧星晚疼得直抽冷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不敢往回縮手。
顧景川頭也沒抬,聲調平平。「知道錯哪了嗎?」
顧星晚小聲道:「不該自己跑去拆彈,沒聽哥哥們的話。」
「不對。」顧景川剪開一截紗布,利落地纏上她的手腕。
「錯在你沒給自己留退路,就敢逞個人英雄。」
他打好結,這才抬眼看她。
「你大伯在靶場教你引信原理,是為了讓你識險、避險,不是讓你逞強去替別人堵槍眼。」
顧星晚眼皮狠狠一跳,半個字都不敢頂。
顧景川繼續道:「那個恆溫箱裡的雷管,要是做了子母雙引信,或者水銀倒立防拆,你今天就沒命站在這兒。」
「顧家今晚也不用等你回來,直接準備白布。」
顧星晚臉色瞬間白了 ,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滑。
顧景川鬆開她的手,站起身,目光掃向顧思淵、顧思遠和陸安。
「作為哥哥,發現妹妹去送死。」
他頓了頓。「你們不攔,還在外圍給她把風?」
陸安下頜繃緊,往前跨了一步 , 「顧叔,責任在我。我帶頭的,他們只是聽我安排。」
顧思淵一把拽住陸安,把人拉回原位,自己頂了上來 ,「爸,是我策劃的。」
顧景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現在倒是挺會搶著認錯。」
顧景川冷聲道:「你們是不是還覺得今晚分工挺周全,配合挺默契?」
沒人敢答。「今天地下室要是真炸了,滿滿沒了,你們幾個還能好好活?」
他看著顧思淵。「尤其是你。」
顧思淵喉結滾了滾,拳頭攥得死緊,腦袋深深低了下去。
顧思遠平時最能插科打諢,這會兒也沒了那股皮勁兒,嘴唇咬得發青。
陸安死死盯著地面,臉上再沒半分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從容。
接著,顧景川停在陳靜怡面前。
糖糖嚇得往後縮了半步,結結巴巴喊了一聲:「干.....乾爹……」
顧景川看著她 , 「遇到危險,連先求援這件事都想不明白。」
糖糖眼淚一下就在眼眶裡打轉。
顧景川聲音更冷:「還敢拿半桶柴油去正門放火。火勢要是失控,燒到街坊鄰居,你陳家賠得起幾條人命?」
糖糖臉色刷地白了。
平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頭,這會兒徹底蔫了,老老實實低下頭。
「乾爹,我錯了。」
顧景川沒再多罵 , 他提起醫藥箱,最後走到沈聿白面前。
沈聿白脊背挺得筆直 , 他的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橫著一道血檁子。
那是剛才徒手抓藤條留下的。
顧景川用鑷子夾起一塊乾淨酒精棉,直接按在傷口上。
尋常人這一下怎麼也得皺眉 , 沈聿白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隔著鏡片落在他臉上。
「空手接藤條,手腕卸力,肌肉瞬間繃死,痛覺壓住,手骨還沒半點變形。」
他語氣很淡 , 「赫爾曼特訓營教的應急反應,你學得不錯。」
這話一出,顧家幾個孩子同時愣住。
陸安猛地偏過頭,目光死死盯住沈聿白,拳頭捏得咯咯響。
顧星晚也怔住了 , 沈聿白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酒精棉擦過掌心,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 半晌後,他抬起那雙茶褐色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躲。
「是。」
「我是從那裡爬出來的。」
顧景川把沾血的棉球丟進托盤裡 , 「誰派你來接近我女兒的?」
這一句問得隨意 , 可屋裡的空氣一下繃緊了。
陸安盯著沈聿白,大有下一刻就把人按在地上審的架勢。
沈聿白緊閉著嘴,一個字也沒說。
顧景川看了他幾秒,重新拿起紗布,在他掌心纏了兩圈。
「不想說,顧家不逼你。」
他把紗布剪刀丟回藥箱 , 「但你剛才伸手接了這下藤條,顧家今天立的規矩,就有你一份。」
顧景川蓋上醫藥箱,「全都去院子裡,扎馬步。」
「不到天亮,不准起來。」
外頭正刮著乾冷的北風 , 六個人誰也沒敢反駁。
連大院裡出了名橫著走的陸安,還有在生死堆里爬出來的沈聿白,也都老老實實轉身往外走。
堂屋門一開,冷風卷著枯葉撲在臉上。
幾個人在院子中央一字排開 , 屈膝,沉腰,雙手平舉 , 動作倒是整齊。
顧景川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關上堂屋門。
外頭的孩子凍著,裡頭的媳婦還哭著。
他揉了揉眉心,提著醫藥箱進了裡屋。
孩子們今晚這頓教訓必須吃, 林晚星那邊,他再不去哄,怕是這輩子都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