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京市軍區辦公樓 , 三層會議室燈火通明。
牆上掛著一張東城舊城區手繪圖,紅藍鉛筆把幾條胡同、排污渠、廢棄工地全圈了出來。
桌上攤著公安連夜送來的現場勘驗照片、口供記錄,還有幾張從診所里搜出來的草圖。
顧承宇穿著常服,雙手撐在桌沿,眉眼冷得像覆了霜。
陳鋒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審訊記錄。
「大哥,那幾個抓到的境外雜碎開口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嘴硬得很,刑偵那邊熬了兩輪,吐出一點東西。」
顧承宇直起身 , 「說。」
「那個提著恆溫箱跑掉的白西裝,代號鷹蛇。」
陳鋒臉色很難看 , 「是他們這批人的直接聯繫人。」
顧承宇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排污口往北,一條線壓過去。他跑不遠。」
「已經下令了。」
陳鋒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涼開水。
「交通崗、治安亭、聯防隊、派出所暗哨全撒出去了。東城幾個胡同口都卡死,軍犬也放了。」
顧承宇轉頭看向副官 , 「黑市上能改恆溫箱的手藝人,名單呢?」
副官立刻挺身 , 「報告首長,已經鎖定三個可疑目標,二分隊已經趕去控制。」
顧承宇看向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外事車牌。
「那輛掛假外事牌照的車繼續深挖。」
「這幫人敢在京市地界上動雷管,背後不可能只有幾個亡命徒。」
他聲音沉得嚇人 , 「資金線、本地接應、藏身點,一個都別漏。」
軍警兩邊連夜合力 , 這一晚,京市地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灰色門路,算是撞上了鐵板。
夜色越來越深。
顧家四合院裡,北風颳得一陣緊似一陣。
半個小時過去,體能最差的糖糖已經開始打哆嗦。
顧星晚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腿酸得直打擺子。
她身上還裹著陸安那件寬大的夾克外套,衣擺晃晃蕩盪,像套了個大麻袋。
沈聿白就扎在她左手邊 , 他站得很穩。這點懲罰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顧星晚偷偷偏過頭看他 , 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
她沒說話,只衝沈聿白悄悄吐了一下舌頭。
沈聿白呼吸一頓 , 她知道他的來歷了 , 可她沒有躲他,也沒有不理他。
她還是那副鮮活又膽大的模樣 , 像寒冬里突然冒出來的一點火星子。
沈聿白垂下眼,掌心的傷口還在疼 , 可不知怎麼,他竟覺得這風也沒那麼冷了。
甚至有一點暖。
千米之外 , 京市東城,一處破敗城中村。
白西裝扶著潮濕的牆,大口喘著氣。
他身上那套洋裁縫手工做的白西裝,早被臭水溝里的泥漿糊得看不出本色。
巷口已經被軍方吉普堵住 , 遠處探照燈來回掃著,軍犬的叫聲一陣陣順著風飄過來。
他被逼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
微型耳機里傳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 很快,那頭響起上線生硬又冰冷的命令。
「舊鱗全折了 , 你發揮最後的價值。去新坐標,完成最後一擊。」
白西裝慢慢抬起頭。
順著巷口望出去,城中村邊緣,一棟外牆嶄新、燈光柔和的獨棟小樓靜靜立著。
那是林晚星掛著產後護理院名義開的買賣 , 京市頭一份,私下人人都叫月子中心。
門牌上燙金的幾個大字,在夜色里格外顯眼——星川月子中心。
那是林晚星名下利潤最豐厚,也是眼下離他最近的顧家產業。
更要命的是,星川集團能調動的人手,大半被平安診所那邊的動靜牽走了。
這會兒,小樓里剩下的看門護院的力量,正是最薄的時候。
白西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 眼底浮起陰冷的光。
他借著夜色,彎腰往那棟小樓摸了過去。
北風颳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四合院的青磚地上結了一層薄霜。
院子裡橫七豎八癱著幾個人影。
顧思遠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兩條腿還不受控制地發抖,嗓子幹得像冒了煙,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顧思淵靠著紅漆柱子,臉色白得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安和沈聿白倒還勉強站著,可膝蓋也一陣一陣打擺子。
糖糖早就撐不住了,半趴在石桌上,額頭抵著手臂,嘴裡小聲念叨:「我以後再也不半夜翻牆了……」
顧星晚手腕上包著厚厚一圈紗布,靠在陸安旁邊,眼皮一個勁兒往下墜。
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 林晚星、程安安和蘇瑤端著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放著幾隻粗瓷碗,碗裡薑湯熱騰騰冒著白氣,辛辣味兒順著冷風飄出來,直往鼻子裡鑽。
劉桂香和林大山跟在後頭。
老兩口昨晚嚇得夠嗆,心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可也知道這幾個小祖宗實在膽大包天,愣是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敢說。
蘇瑤把薑湯重重往石桌上一擱。
「喝!」
「喝完了都給我滾回屋裡反省去!一個個能耐大了,閻王殿門口都敢伸腦袋瞧熱鬧!」
顧思遠顫巍巍端起碗,喝了一口,五官當場皺成一團。
「乾媽,這薑湯咋這麼辣啊?」
蘇瑤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辣死你,總比炸死你強!」
顧思遠被拍得一縮脖子,再不敢吭聲,老老實實把薑湯往肚子裡灌。
顧星晚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眼珠子卻悄悄往旁邊轉。
她看向沈聿白的手。那隻手昨晚徒手抓藤條,掌心被紗布纏著,指節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灰。
「你手還疼不疼?」
沈聿白一口氣喝完薑湯,把空碗放下 , 他搖搖頭,沒說話。
陸安冷冷掃了他一眼 , 「他皮厚,疼什麼。」
沈聿白抬眼看他,聲音平平 , 「總比某些人腿軟得站都站不直強。」
陸安眼神一沉 ,「你找抽?」
「閉嘴!」
林晚星一聲呵斥。
幾個孩子立刻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剛巧這時,顧景川穿戴整齊,從東廂房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色大衣,金絲眼鏡後頭的目光往院子裡一掃。
原本癱著的、靠著的、趴著的,全都下意識掙扎著要站直。
顧思遠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地上,被顧思淵一把拽住後領子。
顧景川看著他們,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
「一周內,除了上學,全部禁足。」院子裡沒人敢出聲。
顧景川又道:「誰敢邁出大門一步,家法伺候。」
這話一落,顧思遠剛想張嘴,立刻又把嘴閉上了 , 顧景川沒再多看他們。
丟下這句話,他大步出了四合院,上車直奔軍區。
【小劇場】
被禁足的第一天。
顧思遠趴在窗台上,整個人像一張被曬蔫了的餅,幽幽嘆氣:「唉……咱們這算不算難兄難弟?」
陸安在旁邊扎馬步練拳,冷著臉不吭聲。
沈聿白坐在桌前做試卷,筆尖刷刷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不。」
顧思遠立刻來了精神:「怎麼不算?咱們一起挨凍,一起喝薑湯,一起被禁足,這還不夠兄弟?」
沈聿白淡淡道:「你只是弟。」
顧思遠:「?」
沈聿白繼續寫題:「我們是兄。」
陸安一拳打出去,破天荒點頭:「難得贊同你一次。」
顧思遠猛地從窗台上彈起來,震驚得聲音都劈了叉:「不是!沈聿白,這話不應該你說吧?你明明比我們都小!」
沈聿白終於抬眼看他,語氣平靜:「智商按年齡算?」
顧思遠捂住胸口:「你攻擊我!」
陸安收拳,涼涼補刀:「他只是陳述事實。」
顧思遠悲憤回頭:「糖糖!滿滿!你們評評理!他們兩個欺負我!」
糖糖坐在炕上嗑瓜子,頭也不抬:「我只看見他們說實話。」
顧星晚捧著熱水,笑眯眯點頭:「二哥,你要堅強。畢竟家裡總得有人墊底。」
顧思遠:「……」
他緩緩轉身,扶著窗框,望向院子裡蕭瑟的北風,滿臉滄桑:「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顧思淵從書里抬頭,淡定翻了一頁:「有。」
顧思遠眼睛一亮:「大哥!還是你疼我!」
顧思淵:「柴房空著。」
顧思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