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地上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風一吹，屋檐邊還掛著沒化透的白霜。
顧景川開著吉普，帶上幾個孩子去了京市火車站。
站台上人頭攢動，白氣從人群嘴裡一團團哈出來，隔老遠看去，像一片浮著的霧。
火車長鳴一聲進站，車門剛開，出站口就走出來一個穿著藏青色羽絨服的青年。
他短髮利落，眉眼清清正正，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書卷氣。
顧星晚一眼就瞧見了，立馬揮著手喊起來。
「狗蛋哥哥！」
李向陽拖著行李箱，腳下一頓，抬頭四下一看，見到小姨一家子，臉上立馬露出笑，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他停在顧景川面前，眼圈一下就紅了，放下行李箱，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小姨夫。」
「要不是您當年鼓勵我，我這輩子怕是真就在地里刨食了，哪能有今天，還能拿手術刀，給人看病。」
顧景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是你自己爭氣。」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趕緊上車回家。」
「你小姨和你姥姥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著你呢。」
李向陽喉頭動了動，沒再多說，只重重點了點頭。
回到四合院，劉桂香正好端出最後一道紅燒肘子，熱氣騰騰地擺在桌子正中間。
「向陽，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一桌子人圍坐著，熱熱鬧鬧，連屋裡都跟著暖了幾分。
吃完飯，李向陽把行李箱打開，挨個給弟弟妹妹分禮物。
輪到沈聿白時，他動作頓了一下。
李向陽是外科主治醫生，眼睛看人帶著一股職業習慣，掃一眼就知道這孩子不簡單。
站姿太穩，肩背太直，呼吸節奏都比普通孩子沉得多。
這不是普通人家孩子能養出來的樣子 , 倒像是……受過很嚴的訓練。
李向陽把視線收了回來 , 顧思遠嘴快，三兩句就把沈聿白家裡的情況交代了個清楚。
李向陽聽完，點點頭，「來之前不知道你也在，沒給你帶禮物。」
「等有空，哥哥再給你補上 , 到了這兒就當自己家。」
「小姨和小姨夫都是護短的人，姥姥和姥爺更是沒話說, 沒人敢欺負你。」
沈聿白抬眼看他。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打量，也沒什麼防備，只有純粹的關切。
他心裡那點緊繃，莫名鬆了松。
果然，能和顧家處得來的人，差不到哪兒去。
晚上，書房裡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都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顧景川靠在椅子上，給李向陽倒了杯熱茶。
「這次調令下得這麼急，第一人民醫院那邊出什麼岔子了？」
「我這陣子事情多，也沒來得及問。」
李向陽捧著茶杯暖手，壓低了聲音。
「涉外糾紛。」
「滬市那邊，接連收治了好幾例從H國回來的整容失敗病人。」
「情況都不太好，面部神經大面積壞死，後續處理也麻煩。」
「這幾天京市這邊，也出了兩例。」
顧景川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 李向陽又喝了口茶，繼續說下去。
「上面對這事很重視。」
「這回不光要技術硬的外科醫生，還得懂外語，能和國外專家直接對接病歷。」
「我以前在滬市參與過類似會診，有點經驗，這才臨時把我抽調過來。」
顧景川垂著眼，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最近的事。
津市港口走私案剛結，港城洗錢線也斷了。
而那批被查出來的東西里，就有不少跟整容材料沾邊的玩意兒。
看來，藏在暗處那條線，還不肯死心 , 顧景川放下茶杯，神色沉了沉。
「醫院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來路不明的人和東西，你都多留個心眼。」
李向陽點點頭。「小姨夫放心，我心裡有數。」
同一時間，京大計算機系實驗室里，電腦屏幕映著冷白的光。
金素妍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上一行跳動的亂碼。
那是神秘男人發來的接頭暗號。
前陣子她想往星川集團的監控系統里插手，結果碰了個硬釘子，半點沒得逞。
林晚星那套系統，做得比她想的還嚴實。既然摸不進公司，那就換個法子。
如果能把竊聽器塞進顧星晚的口袋裡，顧家平時說什麼、做什麼，就全都瞞不住了。
周末，京市百貨大樓里人頭攢動。
顧星晚拉著陳靜怡，在二樓家紡區慢慢轉著，打算給李向陽挑幾件厚實毛衣，再買些日用品。
陸安和沈聿白一左一右跟在後頭，誰也不搭理誰，連個眼風都懶得給對方。
那架勢，活像兩個現成的保鏢。
剛拐過一個轉角，前頭就迎面走來一群人。是京大的幾名留學生，金素妍走在最邊上。
兩撥人一照面，金素妍腳下的高跟鞋忽然一歪，整個人像是收不住勢，直直朝前撲了過來。
方向，不偏不倚，正衝著顧星晚。
她右手順勢一抬，指縫裡夾著一枚小小的竊聽器，奔著顧星晚敞開的羽絨服口袋就去了。
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沈聿白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他左手一把扣住顧星晚的胳膊，猛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
同時右腳往前一跨，厚底靴子結結實實踩在了金素妍的右手上。
腳尖一壓，順勢一碾 , 「咔嚓」一聲脆響。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
金素妍疼得渾身一抖，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順著額角往下淌。
她咬著牙，硬是沒叫出聲，抬起頭時，還勉強擠出一個清冷無害的笑。
可她一抬眼，就撞上了沈聿白的目光。
那眼神里，沒半點少年人的遲疑，只有壓得極深的狠意。
金素妍心頭猛地一震 , 她看得出來，這小子是真想弄死她。
而且，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顧星晚。
陸安就在旁邊，把剛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眼看著趴在地上的金素妍，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金素妍同行的幾個同學趕緊圍了上來，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
帶頭的男生一看她右手紅腫變形，臉色當場就變了。
「你怎麼走路的？沒長眼睛啊？」
男生剛要發作，陸安抬起眼皮，涼涼掃了他一眼。
那男生愣了一下，認出這是京大計算機系那個出了名不好惹的陸家太子爺，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聿白鬆開顧星晚，聲音很平靜。
「抱歉。」
顧星晚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剛才那一下，她分明從金素妍身上聞到了一股子惡意。
她盯著金素妍發白的臉，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姐姐，你手傷到了？要不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金素妍疼得嘴唇都在發抖，勉強撐著。
「不礙事……是我自己沒看清楚，撞上去了……」
陸安接過話頭 , 「說到底也是我們這邊傷著你了，我帶你去醫院處理。」
他說著，轉頭看向沈聿白 , 「小白，你帶滿滿和靜怡先回家，別逛了。」
沈聿白應了一聲。
顧星晚仰頭看著陸安，眼神里藏著一點只有他們才懂的提醒。
「安安哥哥，你早點回來。」
「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有大雪呢。」
回四合院的公交車上，沈聿白坐在後排，轉頭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句話都沒說。
太像了 , 剛才那女人的動作、反應，甚至失手後的補救，都太像了。
他跟著霍思琪那麼多年，沒人比他更熟那女人的路數。
金素妍剛才摔倒的角度，絕不是意外。她的目標，從頭到尾都很明確。
就是衝著滿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