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紅星滑雪場。
天剛蒙蒙亮,風一吹,臉上像刀子刮過一樣疼。
參加省市級冬令營的幾十個孩子,已經在高級道起滑線旁站了一圈。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鮮亮的滑雪服格外扎眼,笑鬧聲順著山風往下飄,熱熱鬧鬧的,倒添了幾分年節將近的喜氣。
顧思遠把護目鏡往下一推,活動了一下手腕,扭頭沖旁邊的人擠了擠眼。
「等著看吧。」他拿雪杖在雪地上點了點,「我今兒准拿第一。」
陳靜怡一邊整理手套,一邊毫不客氣地回他。
「先別吹牛,待會兒別摔個狗啃泥就不錯了。」
顧思淵沒搭理弟弟的咋呼,低頭檢查固定器和雪板的連接處,確認卡扣扣得死死的,才直起身。
不遠處,陸安和沈聿白並肩站著。
兩個人個頭都高,滑雪裝備也齊整,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比一場?」陸安側過頭,聲音淡淡的。
沈聿白扣緊頭盔帶子,直接朝下方彎道抬了抬下巴,算是應戰。
場上的氣氛剛熱起來,幾個人正要抓起雪杖。
滿滿卻忽然停住了。
她心口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下一秒,絞痛順著四肢百骸炸開,五臟六腑都像翻了個個兒。
耳邊的笑聲一下子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雪幕。
一股要命的直覺直衝腦門。
這是她遇到大危險時才會響起的警報。
會死人。
而且,不止一個。
滿滿腿一軟,差點站不穩。她那張小臉瞬間白得沒了血色,連氣都喘不勻了,胸口一陣陣發緊。
顧思遠和陳靜怡就在她前頭半步,雪板都已經吃上了力,眼看就要撐杖往下沖。
「別下去!」滿滿用盡全身力氣,尖著嗓子喊了出來。
她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死死攥住顧思遠和陳靜怡的衣角。
「我喘不上氣了,難受,別去!」
她聲音都變了調,急得發顫,聽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顧思遠嚇了一跳,腳下本能一頓,雪板邊緣狠狠咬進雪裡,掀起一小片雪霧。
陳靜怡也跟著停住。
「滿滿,你怎麼了?」她急忙伸手去摸滿滿的額頭。
前頭的顧思淵聽見動靜,立刻把雪板一橫,毫不猶豫地折返回來,一把扶住妹妹發抖的肩膀。
「哪兒疼?先深呼吸。」他的聲音都繃緊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陸安和沈聿白幾乎同時扔了手裡的雪杖。
兩個人一左一右,幾步就衝到滿滿身邊。
就在他們停下的那一刻,變故來了。
起滑線上,前頭幾個先出發的學生壓根沒被這邊影響,已經順著陡坡滑了下去。
風聲裹著歡呼聲,一路往下沖。
他們剛過第一個緩坡,正要拐進中段那道背陰急彎,忽然,悽厲的慘叫聲猛地撕開了山上的寧靜。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孩子,身子在半空里猛地一僵。
然後,以一種完全不該出現的姿勢,硬生生往後折了過去。
噗哧一聲。
骨頭和皮肉被猛然撕開的悶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鮮血一下子在半空里炸開,紅得刺眼,落進白雪裡,像是有人當場把雪地撕破了。
斷開的殘肢借著沖勢,順著坡面一路翻滾飛濺。
前一秒還在笑的孩子,連喊救命都來不及,直接就沒了聲。
起滑線那邊靜了半秒。
緊跟著,哭喊聲一下炸開,能把山頭掀翻。
「救命啊!」
「死人了!」
冬令營的學生全亂了。
十幾個孩子連滾帶爬往後退,雪板絆著雪板,摔得人仰馬翻,誰也顧不上誰。
有人直接嚇癱在地上,抱著頭尖叫,現場徹底失控。
沈聿白反應最快,一把攬住滿滿的腰,直接把她往側後方那塊大岩石後面拖。
陸安緊跟著上前,抬手死死扣住顧思遠和陳靜怡的肩膀,低喝一聲。
「退回去,別看!」
他帶著顧家這幾個孩子,連同已經嚇懵了的陳靜怡,一起往岩石後頭推。
顧思淵最先回神,反手抓住顧思遠的胳膊,幫著陸安把人拖進岩壁死角。
幾個人縮在石頭後面,空氣里已經飄起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山風一吹,嗆得人直犯噁心。
滿滿渾身都在抖,手指死死攥著沈聿白的袖子,牙齒都打起了架。
沈聿白一手護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小臉按在自己滑雪服上,不讓她去看外頭那一片慘狀。
陸安沒有往最裡面躲。
他站在岩石外側,冷著臉掃過對面幾百米外的幾處高地。
樹林,背陰坡,觀察塔。
他的腦子飛快轉著,把那些亂跑的人影一一篩過去,想從裡面找出一絲不對勁。
半個鐘頭後,刺耳的警笛聲從山腳下接連響起。
市局重案組全員出動,幾十名警員拉起警戒線,把高級道周圍圍得嚴嚴實實。
法醫提著勘查箱,深一腳淺一腳往半山腰趕。
帶隊的刑偵隊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警察。他站在急彎口,看清眼前情形,臉上的肉狠狠抽了兩下。
急彎兩頭的樹幹上,勒著一道道極深的痕。
離地一米多高的半空里,繃著幾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鋼絲。
那些線透明又鋒利,上頭全是血,風一吹,幾乎看不見,偏偏最要命。
因為雪地反光,再加上視角卡得死,從上往下沖的時候,壓根察覺不到。
老警察戴上手套,小心碰了碰斷開的那一截。
韌得很。
「隊長,這是軍用級的材料。」旁邊的痕檢員嗓子都有點發緊。
老警察直起身,四下看了一圈。
這地方選得太毒了 , 起滑時速度還沒徹底提起來,到了這個彎口,慣性正好拉滿。
誰要是照著正常速度衝過去,根本沒有活路。
這不是一般的報復社會。
這是有準備的清場。
布這個局的人,熟地形,懂物理,還能弄到這種違禁材料。
多半是受過訓練的狠角色。
老警察咬緊牙關,沉聲下令。
「查!從進場名單開始查!外來的人,一個都別漏,連保潔和門衛也給我問清楚。今天就是把這座山翻個底朝天,也得把線索挖出來!」
幾名警員齊齊敬禮,轉身分頭去辦。
對面山頭,幾公里外的松林里 , 白雪壓著枝頭,四周靜得發空。
一個穿著雪地偽裝服的男人趴在雪窩裡,手裡攥著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顧家那幾個孩子躲著的岩石。
「媽的!」
他壓著嗓子罵了一句,拳頭重重砸進雪裡。
就差那麼一點。
只要那三個孩子剛才順著起滑線衝下去,這會兒早就沒命了。
三十萬酬金也就穩穩進了口袋。
偏偏那個小姑娘一嗓子喊出來,不但把人全攔住了,還把前頭那一排都卡死了。
前面衝下去那幾個替死鬼,死活跟他沒關係。
可他真正要的目標,竟然一個都沒碰上。
警笛聲越來越近。
山下的警察已經往上壓了,再待下去,暴露只是遲早的事。
拿錢辦事可以,拿命填坑不行。
男人收回視線,把望遠鏡往背包里一塞,撐著地面悄無聲息往後退。
幾個起落,人就沒進了白茫茫的松林里。
岩石後頭。
顧思遠臉色白得嚇人,半天都說不出話。
陳靜怡還在發抖,緊緊靠著他,連手都冰涼。
顧思淵先穩下來,擰開隨身帶的熱水壺,遞給妹妹。
「滿滿,喝一口。」
滿滿被沈聿白護著,小口小口抿了幾口熱水,心口那股絞痛才慢慢壓下去。
陸安從岩石外側收回目光,和沈聿白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明白,今天這場事,壓根不是衝著旁人來的。
對方要殺的,是他們。